第76章 人间小劫
鹦鹉螺岛最出名的海龟角潜点，离岸五分钟船程，水下峭壁直落三十米。
清晨七点，海水还带着夜里的凉意，能见度极好，阳光斜射进水中，在沙底投下波光粼粼的网状光纹。
盛曜和梁静好穿好湿衣、背上气瓶，听教练讲了二十分钟水肺潜水讲解，然后下水。
三人呈纵队：教练在前用叮叮棒指路，潜水深度控制8到10米，相当于四层楼那么高，梁静好紧跟其后，盛曜殿后。
进入水下，面镜里的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气泡上升的咕噜声。
梁静好考上大学那年，一家四口到海边玩，她潜过水，但没有下到这么深，心里又紧张又期待。
阳光穿透水面，在白色沙底投下晃动的光斑，一群黄尾鲷从他们身侧掠过，鳞片闪着细碎的金。
玳瑁海龟趴在珊瑚台上啃食海绵，慢悠悠地扇着前肢。
潜水，探索世界另外71%的地图。
在辽阔无垠的海底，爱、遗憾、执念皆为沧海一粟。
生命如同蜉蝣般短暂。
下潜到六米时，教练蹲在一块巨大的砗磲贝旁边，回头招手让他们靠近，手里比划着“看这里”。
梁静好游过去，身体几乎平贴沙地，缓缓摆动蛙鞋。
盛曜在她身后两米处，他潜水数次，对这些海下奇景见怪不怪，梁静好倒是很兴奋，这里看看，那里瞅瞅。
教练继续向下潜。
梁静好侧身绕过一丛鹿角珊瑚，跟上教练。
就那么一转身的功夫，她背上的低压充气管钩住了一截枯死的珊瑚枝。
她没察觉到，继续向前游。
充气管越拉越紧，直到绷得像根琴弦，她才感到后背被拽住，本能地拧身回头看，这一拧反而让软管在珊瑚枝上多绕了半圈，整个人被轻微地拉向侧面，重心不稳，蛙鞋踢到了沙底，搅起一片浑浊。
盛曜逗了逗海龟的功夫，再往前看，已经看不到梁静好，只剩一片浑浊，浑浊里隐隐有个人。
心里一慌，呼吸立刻急促。
这是潜水大忌。
他先稳住自己的中性浮力，然后平稳地踢了两下蛙鞋，慢慢游近浑浊，梁静好果然在里面挣扎。
盛曜贴到她身侧，透过面镜，看到她脸色发白，额头渗出细小的汗珠。
多半是吓出来的冷汗。
他快速伸出左手轻轻托住她的肘关节，右手朝她面镜前方打出一个平掌下压的手势：停住，别动。
梁静好正觉得背后有东西扯着自己，像是那种细长的水蛇咬住了她的潜水装备，心里涌上一阵慌，就看到盛曜从侧面出现在视野里。
那个下压手势，教练讲解过，意思是“不要乱动，交给我”。
她咬紧二级头，深吸一口压缩空气，强迫自己把蛙鞋并拢，双臂收在胸前，整个人像一块石头一样悬停在水里。
完完全全把生命交到他手上。
盛曜迅速绕到她背后，看清缠绕情况：充气管在珊瑚枝上打了个活结，还没有完全锁死。
他伸出右手，从上方稳稳压住她BCD肩带，防止她因浮力变化而轻微上浮，然后用左手食指和中指捏住软管靠近缠绕点的位置，轻轻向上一提，再顺势一推——活结松动，软管“唰”地滑脱出来。
整个过程不过几秒钟。
这时候教练也觉察到后面的动静，扭身游回来。
盛曜已经解开缠绕，教练游近后扫视梁静好的二级头和面镜，确认她在正常呼吸，然后竖起大拇指指了指上方，又比了个“三”的手势——准备上升，做三米安全停留。
梁静好因为恐慌而四肢乏力，教练托着她胳膊，带她率先向斜上方慢慢升去。
盛曜跟在梁静好身后，一路上不断查看她面镜里有没有进水，残压表有没有异常。
上升过程很慢，教练在前面用手势数着时间，他们在一米五的深度悬停了大约三十秒。
浮出水面那一刻，梁静好一把摘掉二级头，大口呼吸着海面的空气，咸涩的水珠沿着发际线滑进脖子。
教练托着她的气瓶游向码头，用英语说：“Good luck，your boyfriend is great。”
梁静好知道盛曜在后面跟着，海面浪大，他听不见他们说什么，苍白的脸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回应：“He is my husband。”
两人率先上岸，岸上的工作人员立即过来帮梁静好脱掉潜水装备。
盛曜随后上岸，摘下脚蹼，踩上木栈道台阶时腿有点软，刚才虽然强自冷静，但心跳一直狂飙，现在静下来感到一阵后怕。
如果那根充气管被珊瑚尖刺扎破，或者她当时拼命挣扎导致气瓶阀撞上礁石，后果都不堪设想。
他脱掉装备，一屁股坐在沙滩上，舔了下薄唇，低哑开腔：“还好你听话。”
人间小劫，梁静好木了一样，与他对视几秒，仍反应迟钝。她发梢滴着水，像从眼里流出的泪。
下一秒，盛曜一把抱住她，手臂一点一点收力，手慢慢拍打她瘦瘦的后背，“梁静好，回家吃饭饭了。”
嗓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安抚人的温柔。
怀中的身体不住颤抖，环着他的腰，拱在他颈边，声音低低的，“我刚才以为要去见爸爸妈妈。”
“都过去了。”
盛曜背起她，回别墅。
一路上，他产生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妙的情绪，海滩上那只可怜的小螃蟹擎着小钳子，夹住了他的肉，有点疼，一下又一下。
梁静好伏在他宽阔的后背，手搂着他的脖子，眼睛望向远处。
一望无际的海平面，埋葬多少古老传说，小美人鱼踩刀尖也要上岸。
回到别墅，盛曜将人放下来，转身压在门上，急切啃噬，喝大了一样疯狂。
……
梁静好心想，失足少女就是遇上流氓，才学坏的。或许自己如今的遭遇，都是她爸造的孽。
老梁啊老梁，都怪你老牛吃嫩草，一把年纪祸害如花似玉的女人，你看看，遭报应了吧，你女儿也让流氓祸害了。
“梁静好，你真是个漂亮女人。”
良久，怀里人微动，“我们去拍照片吧，发给哥哥，嫂嫂和妈妈。”
报喜乐，更报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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