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我想见你

梁静好天生胆小。

小时候走在路上，对面出现凶神恶煞的老头或者染了花花绿绿头发的小青年，隔着老远，她会立刻绕路，绕三个操场在所不惜。

总觉得离这样的人近了，下一刻，她就会被拖进小胡同，一块毛巾捂住口鼻，然后不该干嘛的干嘛。生命脆弱至极，不然爸爸妈妈怎么会同时没命。

上中学后，清瘦身板开始发育，胸部像吹气球一样鼓起，个头迅速蹿高，腰是腰，胯是胯，配一张纯真懵懂的脸蛋。在校园里撞见偷偷早恋的男女，兔子受惊似的立刻跑开，好像多看一秒，就会成为污染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罪人。

这样的性子注定不受欢迎，当然也不被讨厌，学习成绩好帮了大忙，老师眼中，同学印象里，她是一个腼腆又白净的女孩。不热络，不闹腾，只会学习。

她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谁也不曾真正与她交心，她的心事也就无人可倾诉。

阳台昏暗沉沉，窗外晚霞薄弱地透不进落地窗。

她心想：不该这样，不该操心那么多，天塌下来，还有哥嫂顶着。

可是有根螺丝钻进心脏，不断地一下一下拧紧，紧的发疼，闷得出不了气。

走出家门，在这个繁花似锦的豪华都市中漫无目的游荡，下班时间，到处可见忙碌归家的人影，每个人都知道往哪里去。

她走啊走，于无尽的黄昏暮色中，来到了墓园。

一年来两三次，不常来，快忘记父母的样子。

坐在父母坟前，沉默好大一会儿，这个二十三岁的姑娘才开口：“妈妈，你是因为爸爸有钱，才嫁给爸爸的吗？”

“他年纪那么大，比你大二十五岁，我想你总不是因为喜欢他吧。”

梁静好眨了眨眼，想起她爸也埋在土里，“爸爸，对不起，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

她感到委屈：“自从你们离开，我每天小心翼翼地上学，吃饭，睡觉，生怕哪里做得不好，哥哥嫂嫂不要我了。”

“我靠他们的善良活到现在，活得很好，他们从来没有苛待我。”

“嫂子出门前没说出来的话，我懂，她很无奈，也许自己的儿子今后也要靠别人的善良活着了。”

“那个别人就是我。可我怎么办呢？置身事外？袖手旁观？”

她无意识地薅秃了坟前的小草。

“我每天想这些问题，想的头疼。”

“我知道我一旦抉择，这将是一条单行道，回不去的，唯有往前开。”

梁静好想到盛曜，虽然还没问过他的意见，但她有把握成为他合适的人选，从他字里行间透露出来的意思，要孩子的愿望大于要妻子。

“那个男人很有钱，不老，甚至长相非常出色，可我明白，他只需要我很短时间，一年或两年，仅此而已。”

“与其说结婚，不如说我为他打工，他付出金钱……”

“妈妈，你后悔嫁给爸爸吗？”

风不言，水无语，没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空气中漂浮的灰尘落在翘卷长睫，揉进眼里，她紧紧咬着唇瓣，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往下砸，“我走了，会再来看你们。”

残阳如血，在她身后犹如一张巨网，冷酷无情地吞没瘦弱的身形。

梁静好推开家门，家里一片漆黑，梁嘉乐今晚上补习班。

她于黑夜里，于四下无人处，蜷缩在客厅沙发，泪盈于睫。

许久，胆小的人终于做出一个胆大妄为的决定。

手摸索到手机，按出一个号码，按开一场有去无回的命中注定。

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声音平淡：“喂，哪位？”

“是我，梁静好。”她咽了咽喉咙，努力保持冷静，“我.....我想见你一面。”

电话里的声音柔软冷清，还微微带点鼻音。

是害怕吧？幼兽落入密实的网结成的陷阱，越挣扎越深陷，第一反应当然是恐惧。

盛曜说：“好。”

他来得很快，她等了没多久，汽车大灯闪过柏油路面。

路灯亮着，光线昏黄，照得一条街犹如在幻象之中。

那辆白色宾利在这幻境里，线条流畅，奢华优雅，像一名白色西装暴徒。

驾驶座车窗降下来，半截黑衬衫挽上去的男性手臂搭在上面，那人的侧脸在暗光中显得有些冷，从眉骨到鼻梁到两片薄唇，透露着淡漠的疏离感。

梁静好看着，眼睛没眨，有些反应不来。

盛曜也在看她，漆黑幽静的眸光，深深浅浅，他曲指，敲了下窗棱边，不轻不重响了几声，“愣着干什么，上车。”

梁静好回过神，拉开车门，上了车，“啪”，车门关上，隔绝前尘旧事。

盛曜手指夹着一根烟伸到窗外，弹了弹烟灰，单手扶方向盘，往前开了一段，停在路边。

他仰头靠着驾驶座椅背，连抽两根烟，浓重的眉目刻出精明，“本来不想过来，公司事情多，还没忙完。电话里听你语气不太正常，我犹豫了下，还是过来了。其实咱们不太熟，甚至谈不上朋友，顶多算认识。”

“我知道我打电话给你，很冒昧很唐突。”梁静好如同羽翼的睫毛眨了眨，有些话真难以启齿，又不得不说，简直是跟自己内向的灵魂过招，“盛先生，你......你找到合适的结婚对象了吗？”

盛曜极淡地笑了笑：“你叫我来到底做什么，打听隐私？那我无可奉告。”

“不是，不是。”梁静好急忙辩解，解开安全带，侧身面对他，“我不是要打听你的隐私，我是......”

她脸色为难，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口，脑子里有个声音叫嚣：算了吧，算了吧，玩火真的会尿床，别冲动，别冲动......

“你是要给我介绍一个？”盛曜接续她的话，他眼睛多毒啊，已经看出来她要退缩了，“目前有一个合适的人选，身高相貌过得去，美中不足的是年龄比我大，我以前谈过姐弟恋，年龄越大越唠叨，比我妈还能管我。”

他微微偏头，瞧她一眼，“我想找个听我话的，你懂吧？”

梁静好赶紧点头。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衬衫，做工连不懂行的人都看得出来，相当精致，完美合体的剪裁，挺阔飘逸，这颜色衬托他的五官更深邃凌厉，让他看起来很强势，强势的人不喜欢被管束。

话又说回来，她还蛮弱势的，也不喜欢管别人......

“你怎么不说话？”盛曜故意引诱她，“难道你真要给我介绍，是你同学？说来听听，我很中意医学生，相亲认识没感情不打紧，愿意给我生孩子，我保证给足彩礼，几千万不在话下......”

“是我！”梁静好睁大杏圆水澈的眼睛，双眸氤氲，黑玻璃珠的颜色，视线凝在他的脸上，“我想和你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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