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天下将乱
可她偷瞄何三姑的眼神，却像踩在薄冰上——喊了十几年“师傅”的人，竟是生母；亲娘二字烫嘴，不敢囫囵咽下，又舍不得吐出来。
何三姑福了一福，袖口垂得极稳。
她早见识过孙诚手段：前日一声轻喝，音容便如烙印般刻进全镇人耳里、梦里。
这哪是凡人？分明是活神仙。
见孙诚一语点破，她心口一跳，面上却只微颔首：“大人明察。小妇人在镇上混了二十年，蒙乡邻抬爱……本想替大家问一句……”
话没落地，孙诚已抬手截断：“九日后，愿走的，到原镇长赵玉三宅子集合，细软家当，随身带走。”
“留下的，闭门静待。过几日，自有人来重理规矩。”
何三姑喉头一紧。
她虽是女流，可二十年来，两界镇的红白事、地契、祠堂修缮，哪样不是她拍板？
如今被人当面削了脸面，脸上血色霎时退尽。
可她向来最重体面——当年弃婴，也是因那场毒瘴害得她瘫卧月余，连自己都养不活，哪还顾得上襁褓里的哭声？
孙诚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忽道：“你，愿不愿做下一任镇长？”
何三姑怔住，眼珠都忘了转。
“想走的人，拦不住，也懒得拦。”
“几日后，阴阳界归我统辖。”
“地皮收归门下，百姓只赁不买；种什么、何时种、种几垄，得按我划的线来。”
她脸色刷白：“你就不怕——人都跑光？”
“跑光？求之不得。”
“整个阴阳界，我真正瞧得上眼的，就你们娘俩。”
“好好掂量。”
“喏，一百大洋，订十六口棺材——活人用的，死人也用得上。”
“辛苦费，拿着。”
话音落下，他再没看母女一眼，低头夹了块糖醋鲤鱼，蘸满酱汁，送进波罗大师碗里。
离了酒楼，他陪波罗大师穿过阴阳界裂隙，回了孙府。
把疯玩半月、修为滞涩的波波和小芸一道塞进内世界，夜里玉残花侍寝时，他又将阴阳界诸事细细交代，让她调拨人手、备齐文书、择日入界接管。
他自己，则开始收拾行囊，准备远行。
七日后，黔省腹地，群山褶皱深处。
孙诚撤了云纵术，袍角微扬，足尖点地，无声落地。
十年光阴，他境界只从化神初阶攀至五重。
可化神之后，修的早已不是丹田真元，而是上丹田里那一团凝而不散的神念。
旁人到了这步，呼吸吐纳渐渐松懈，真元积累也慢了下来。
孙诚却没停。
内世界日夜吐纳，灵气如活水奔涌——他体内真元，早已堆叠得又沉又稠，是寻常化神修士的三四倍不止。
修成阁皂山灵宝派的《太清五始经》后，孙诚不单炼开了下丹田，更把心、肺两处脏器锻成了真元熔炉。
眼下再催云纵术，虽还飞不出万里之遥，但千里奔袭，已如踏平地般轻松。
凭体内充盈真元，他七小时便掠过四百七十里山岭河谷。
“该到了。”
他内观一瞬——真元仅余不足两成。
好在内世界源源不断吐纳补益，哪怕不刻意打坐，一两天内便能复满如初。
况且他真正倚仗的，从来不是真元，而是那一身筋骨血气锤炼出的硬功夫。歇脚？不必。
抬眼望见远处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他径直朝那处走去。
此番入黔，只为寻一个极可能是莲生大师转世之人，亲手了结一段宿债。
当年他承了莲生大师的罗汉道果，内世界一口吞尽其修为，反添几分玄妙气象；
未被吞噬的残存念力，则被碾作最精纯的佛家精神本源，沉入他四肢百骸。
念力，说白了，便是佛门修士以神魂为炉、意志为火，千锤百炼出来的精神劲儿。
它与道家神念同根同源，可越往高处走，路子越岔：
道家拿神念塑虚影、凝元神，最后脱胎换骨，炼就阳神；
佛门则用念力铸法相、塑金身，各走各的绝顶。
莲生大师至少转世两回，其中一世更是证得罗汉金身。
他留下的念力，厚重如山、澄澈似泉。孙诚若尽数化纳，
纵不能立地飞升，凝出一具坚不可摧的元神之躯，甚至挣脱皮囊、成就阳神，也并非妄言。
天道从不偏私。
孙诚白捡这等造化，固然有那高矮二散修替他分担因果，
可该他扛的，终究得亲手接住——躲不掉，也绕不开。
若非阴阳界一事横插一脚，十来天前，他就该启程入黔，把这段因果亲手了断。
脚下生风，不多时，炊烟近了。
原来是个寨子，孙诚走近细看，村口坐着几位老人，衣饰混着汉壮两族风味。
这几年他在桂省走村串寨，壮话苗音听得懂七八分，言语上毫无滞碍。
“后生，打哪儿来？”
“老伯，我从桂省来，要去江台县，烦请指个道。”
孙诚拱手问路。
几位老人打量他几眼，见他衣衫干净、举止沉稳，不似歹人。当中一位眯眼琢磨片刻，抬手朝东南一指：“你走岔了。这儿是山独县，离江台县少说三四百里山路。”
孙诚谢过，又问清最近的镇子，转身欲行。
老人们不放心，连声劝他莫独行夜路。
他忽地轻笑一声，足尖点地，身子一纵，稳稳落上瓦檐，袍角未掀半分。
老人们顿时闭了嘴，只默默目送他远去。
半小时后，小镇在望。
孙诚扫了一眼，觉得妥当。
当即从内世界取出阴阳界——这法宝尚未彻底认主，
又因现实天地灵气稀薄，难以为继，他索性随身带着，没留在镇上。
往空地上一抛，掐诀引动。
眨眼间，一方无字石碑赫然矗立，碑面幽光浮动。
孙诚抬步迈入，眉头微蹙。
才几日工夫，阴阳界已乱得不成样子。
碎木断梁遍地，家具劈成柴棍，连屋墙都砸塌了大半——
那些急着撤离的两界镇居民，宁可毁掉带不走的东西，也不愿便宜了他。
孙诚懒得计较。一万多人走了，于他何损？
倒是有不少人主动留下，将来所得，必远超那些仓皇离去者。
别的不说，他心里清楚得很：天下将乱，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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