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沈母的心慌

沈母在那张照片上看到那颗泪痣之后，连着两晚没有睡好。

第一天晚上她躺下去之后翻了几次身，侧躺着面朝墙壁，听见窗外偶尔有汽车驶过的声音，从远处来又往远处去。她闭着眼但脑子里一直浮现那张照片上的脸，不是整张脸，只是左眼角那一小片，那颗深色的小点嵌在眼皮边缘，光线从侧面照过去的时候微微凸起，像一粒嵌进纸面的旧墨点。

她翻了个身平躺着，看着天花板，试图想一些别的事情，但那些念头像水面上被风吹散的浮萍一样，聚不到一起。

第二天晚上她睡得更晚。关灯之后她躺在床上听着丈夫的呼吸声慢慢变得绵长，然后她悄悄坐起来，光着脚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户外面月光很淡，把院子里那棵龙眼树的轮廓照成一层模糊的灰白色。她坐在那里，把手机屏幕按亮了一下，又关掉了。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她看见屏幕上那张照片的缩略图还留在浏览记录里，她没来得及删掉。她盯着那个缩略图看了几秒，然后按灭了屏幕，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膝盖上，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第三天下午，沈母独自在家。沈正庭出去了，沈子轩不在，沈雨桐也还没有放学。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钟摆在墙面上一下一下地走着。她走进衣帽间，在最里面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个旧铁盒。

铁盒的边缘有一道划痕，是她很多年前搬家时磕的，当时觉得无所谓，也没有更换新的，一直用到了现在。她打开盖子的时候，里面的纸张散发出一股淡淡的潮气，像是存放的地方不够通风，连纸页都跟着时间吸了潮。

她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放在膝盖上。一张当年的出生证明，上面印着婴儿的姓名、性别、出生日期和父母姓名。她看到"沈正庭"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后把那张纸放在旁边。底下是一小截褪色的红绳，系在纸片上的，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可能是月嫂留下的，也可能是一直在铁盒里，只是她没注意过。

她又翻出一张旧日历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日期，腊月二十三。字迹是她的，但那行字的笔锋比她现在写的更用力一些，像是那个时候她握笔的手还没有完全停下来。

她坐在衣帽间的地板上，靠着衣柜的侧面，把那几样东西看了一遍，然后重新放回铁盒里，把盖子合上。她把铁盒放回抽屉原位的时候，手指在盒盖上多停留了片刻。

然后她站起来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手机，翻到沈雨桐的聊天窗口，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她又打了一遍，删掉了。第三次她打了一行字："雨桐，你以前在县一中读书的时候，有没有认识一个从朝阳村来的女生？"她按下发送键的时候，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沈雨桐的回复过了一小会儿才到："怎么了？"沈母看着那三个字，又打了一行："没什么，就是想起来问一下。"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看着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沈雨桐说："有，她叫温知夏。我们同级不同班，她成绩很好。妈你问这个干什么？"沈母看了那条消息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没事了，你放学早点回来。"她把手机放下，在沙发上坐着，直到窗外的光线从亮白变成淡金，又从淡金变成橘红。

那天晚上沈母在饭桌上比前两天平静一些。她给沈雨桐夹了一块鱼，给沈子轩盛了一碗汤，自己在吃饭的时候没有多说话，把碗里的米饭吃完之后放下筷子。沈正庭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

饭后她站在阳台外面，看着院子里那棵龙眼树的树冠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她想起那一天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刘妈把那个裹在襁褓里的女婴抱出来放在摇篮里，她低头看了一眼，女婴的左眼角有一颗极淡的泪痣，很小，要在光线合适的时候才看得清。

她在那个瞬间低头看了一眼，别开了脸。她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那棵树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然后推门回到了屋里。

而与此同时，在几十公里外的省城医科大学宿舍里，温知夏正坐在桌前，就着台灯的光翻看那本讲义的附录。她翻到第三页的时候看到页边有一行铅笔写的字，跟前面的批注是同一人的笔迹："信号分析中滤除噪声的同时，容易丢失原始数据的低频波动，此处可在定稿时加一页案例对比。"

她看完之后在那一行旁边添了一行："对比方式可选用两组设置不同滤波参数的图并列显示。"写完之后她把讲义合上，放进了书包里，站起来去洗漱了。她站在窗台前面刷牙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在香樟树叶上照出一层柔和的绿色，正顺着叶脉的走向浅浅地漫开，像一层被夜色稀释过的水彩在纸面上缓缓渗透开来，越过叶缘，滑入窗台的阴影中。

她把牙刷放回杯子里，关了台灯，躺下了。临睡前她把手机拿起来又放回去，没有翻到任何新的消息，屏幕在黑暗中亮了片刻，又自动暗了下来，像一个被触摸后复又闭合的页面，没有留下折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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