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假期结束返校

寒假的后半段，温知夏在家里过得安静而平缓。每天早上一碗粥，下午翻一会儿书，傍晚帮温良收柴，像一根被风拉紧又松开的长线，缓慢地在旧日屋檐下绕了几个来回。

那本旧书她后来没有再打开过，但她知道它还在柜子底层，用报纸包着，靠在角落里。她也没有再提那些旧事，只是有时候走过堂屋的时候会看一眼柜门，像看一眼一件已经放稳了的东西。看一眼就够了，不再需要弯下腰去确认。

离开那天清早天还没有完全亮透。她起来的时候灶台上已经烧好了水，粥在锅里冒着小泡。她坐下来把粥喝完，把碗洗了擦干放回碗架，然后背上行李袋站在堂屋门口环顾了一圈。院子里的柿子树在晨光里立着，枝头的芽苞比前几日略微鼓了一些。她看了一眼那些枝芽，然后转身跨出了门槛。

温良送她到村口。班车来的时候他照例站在站牌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她上车之后隔着车窗摆了摆手，他也抬手摆了摆，动作跟以前一样短促，像在说"知道了"。班车开出去一段路之后她回头看，他还在那儿站着，外套被晨风吹得微微贴着后背，身影越来越小，直到转弯处被田埂和远处的屋舍挡住了。

回到省城那天下午，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在校园的路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暖色。温知夏推开宿舍门的时候，窗台上的绿萝又长出了几片新叶子，嫩绿色带一点浅黄。周念还没有到，林知意也不在，房间里安安静静的。

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透风，初春的空气涌进来，带着微凉的湿意和泥土的气息。然后她把行李袋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归位，笔记本放回书架，换洗的衣裳叠好收进柜子，那本从家里带回来的旧教材放在书架最上层。

开学第一周，大二下学期的课程正式开始了。生理学讲到神经系统的精细调控，药理学也进入了中枢神经系统的药物部分。老师在课堂上讲到神经递质的合成与代谢路径时，温知夏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幅简易的流程图，把合成步骤、储存方式和降解途径用箭头串起来，标出了调控位点。她画完之后又看了一遍，把其中一个箭头擦了重画，让它的方向更明确一些。

课间的时候邻座的同学探过头来看了看她的笔记，指着一个标注问"这个是哪一章的内容"，她翻到教材相应位置给同学指了一下，对方道了谢，低头抄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温知夏合上教材，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光，早春的天空正在变亮，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留下了一道狭长的倒影。

有一天的午饭时间，周念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来，看了她一眼说："你寒假回家有没有带什么好吃的回来？"温知夏想了想："带了一罐腌萝卜，被我一路上吃完了。"周念笑着摇了摇头，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嚼了。

那周她在图书馆翻到一篇关于创伤后应激障碍神经机制的综述。文章引用了好几项研究，讨论了长期压力对前额叶和海马体的影响，以及在创伤暴露早期进行干预的时间窗口。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那篇文章读完了，又翻到参考文献列表，把其中几篇的标题抄在了笔记本上。抄完之后她合上笔记本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香樟树的枝梢上已经冒出了细小的芽苞，尖端透着一层极浅的绿。她看了一会儿那片新芽，然后站起来把那几篇参考文献一一在检索系统里查了位置，记下了相应的架位号。

那周她跟着导师韩老师开始参与课题组的文献讨论会。讨论会每周一次，地点在基础医学楼三楼的一间小会议室里。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一面白板、一块投影幕布。第一次去的时候加上她一共八个人，围坐在桌边轮流讲一篇近期发表的文献。

韩老师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偶尔会在别人讲完之后提一两个问题。他提问的时候语速偏慢，每一句的落脚点都清楚，像在用问题把讨论往更深处引。温知夏坐在靠门的位置，把大家提到的主要研究方向和研究设计中的关键点记录在了笔记本上。

第二次参加讨论会的时候她主动接了讲文献的任务。她选的是一篇关于早期创伤干预的临床研究，文章分析了一组患者在不同时间窗口接受干预后的恢复情况。她做了PPT，提前在宿舍里对着电脑讲了两遍，把时间控制在了二十分钟之内。

讲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手没有抖，语速也平稳，像是她已经习惯了在灯光下用PPT解释自己的理解。她讲完之后韩老师问了几个问题，关于样本纳排标准的依据和结果部分的统计方法，她根据自己对文章的理解答了。韩老师没有评价对错，只是点了点头，又转向了下一个话题。

讨论会结束的时候她走出基础医学楼，发现外面的天色还亮着。早春的白天开始变长了，天边有一层淡淡的橘红色在云层的边缘铺开，像一层薄薄的釉面。她站在台阶上把外套的拉链拉好，沿着操场边的路走回宿舍。风还是凉的，但已经不像寒冬那样刺骨，吹在脸上换了一种触感，像有人在风中加了一小段缓慢的暖意，只是在换季的间隙里悄悄递了过来。

她经过校门口那棵桂花树的时候低头看见树根旁边的泥土里冒出了几片细小的草芽。颜色浅绿，叶片背面覆着一层细密的白绒毛，在暮色里不太显眼，但她还是注意到了它们。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看见那些草芽从翻开的泥土里探出尖尖的顶端，像刚拆封的纸页上第一个字的下笔痕迹。

春天还离得有些远，但它们已经先在泥土下把字的骨架描好了。她在那里蹲了片刻才站起来，往宿舍的方向继续走去。那棵桂花树在她身后站着，像一段被翻到下一章的书页，在晚风中微微翘起一个角又落回原处。

那周周末她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之后她爸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她简单说了说开学的事。末了她对着话筒说了一句："爸，那本书里的艾草叶我带走了一片。就一片。"

那边安静了片刻，像是把这句话放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她听见他说："那片艾草本来也不是夹进去的。大概是风从门缝吹进来时落进去的，后来我一直留着它。"

她握着话筒应了一声，电话挂断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桌上，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路灯的光把香樟树枝的轮廓投在窗帘上，在微风中轻轻地晃动着。她听了片刻窗外的风声，感觉到它正沿着树枝的走向缓缓地向前延伸，伸向那个她暂时还看不见、却已经开始生长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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