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旧信
寒假的第二天早上,温知夏醒来的时候天刚亮透。窗纸透着灰白色的光,院子里的柿子树枝伸过窗台,在风中轻轻碰到窗棂,发出极轻的声响。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听见灶台那边有轻微的声响,锅盖被揭开又合上,水流冲进碗里,然后是火柴被划着的声音,火苗舔到柴火,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在那些声音里分辨出她爸走动的节奏,与平时并无不同,却比平时多了一种她说不清楚的沉静,像一个人在做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她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温良正背对着她蹲在灶台前面,手里的火钳把一根细柴夹起来放进灶膛里。灶膛的火苗窜出来,把他的侧脸照亮了一瞬又暗下去。灶台上放着一碗已经盛好的粥,旁边碟子里搁着几块腌萝卜和一碟花生米。
粥碗的碗沿还冒着薄薄的白汽,像是算好了她起来的时间刚盛出来的。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粥刚好,不烫。"
她走过去在灶台边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比昨天稍微稠一些,米粒已经煮开了花,入口沙沙的,带着一股淡甜的米香。她夹了一根腌萝卜咬了一口,在牙齿间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她把那口粥慢慢咽下去之后放下碗,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正背对着她,把火钳搁在灶台边沿,站起来洗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来,也端起了碗。
两个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粥。屋外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在门槛处打了个旋又散开了。糖糖从门外踱进来,在他脚边蹲下,缩着脖子打了个盹。他低头看了它一眼,又继续喝粥。
温知夏夹了一块腌萝卜放进嘴里嚼着,把碗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然后把碗放回桌上,站起来去灶台边冲洗。水流冲过碗沿的时候,她背对着他开口说了一句:"爸,昨天那个信封你拆了?"
"拆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不大不小。
早饭后温知夏在院子里走了一圈。冬日的阳光薄薄地落在地面上,把院子里的枯草和木柴的影子拉得细细的。葡萄架已经空了,藤蔓枯成深褐色,在风里微微晃动,缠在架子上的细枝被吹得发出细微的吱呀声。糖糖蹲在墙角晒太阳,一只眼睛半睁半闭,耳朵偶尔动一下。
她走过去在鸭子旁边蹲下来,它听见脚步声站起来,在她脚边绕了一圈又蹲下了。她把外套的领子拢了拢,抬起头望着远处光秃秃的柿子树,枝头的顶端还挂着一颗干瘪的果实,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枚被遗忘的旧铃铛。
温良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在门槛上坐下来。她听到身后的动静,站起来走过去,在门槛的另一端坐下了。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把手里的信封又掏出来看了看,像是要确认什么,又像只是再握一会儿它。
她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信封上,问了一句:"爸,这封信你以前收到过几次?"
他想了想,先把它翻了个面,像在确认封口没有裂开:"两次。头一次回信说收到申请了,让等通知。隔了大半年,第二封回信说材料不全,要补。"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手指沿着信封边沿慢慢划了一道,"后来这封信存了几年,我也没再寄过什么。"
"材料不全的是哪几项?"她侧过头来,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门槛边沿的细尘卷起来又放下,其中一些落在了他的鞋面上。他没有去拂,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张纸:"户籍的证明,还有……你奶奶的。那会儿已经找不到人了。有些东西隔了太久,补不上了。"他的声音很平,跟说"今天风大"差不多。
温知夏没有立刻接话。她坐着,目光落在他手里的信封上。信封的边角已经磨损了,纸面有一道被反复打开又合上后留下的细纹,沿着折痕的方向延伸,像一条被走过很多次的路。"补不上的东西,"她说,声音轻轻的,"有时候不用补也够用了。"
他听了之后没有立刻回应。过了一会儿他把信封放回外套内袋里,用手掌在胸口的位置轻轻按了按,像是确认它还在那里,然后说了一句:"嗯,不补了。"
那天下午温知夏坐在堂屋桌前翻药理学教材。窗外的光线从明亮渐渐变淡,把书页上的字迹一点一点地沉入暮色。她在翻到药物代谢动力学那一章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温良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举起来又落下去,节奏均匀,在安静的午后一下一下的。劈开的木柴裂成两半,断面露出浅黄色的木质,散发出一股干燥清冽的气息。
她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看到他弯腰把劈好的柴码整齐,动作利落。斧头落下的瞬间声音很闷,被冬天的空气压住后又反弹开,在院子里回荡了一下才消散。他没有系外套的扣子,弯腰时衣摆微微垂下来,扫过地面又抬起来。阳光落在他的后背上,在灰蓝色的布料上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傍晚的时候她走到院子里,在他旁边蹲下来,帮他一起把劈好的柴收拢堆好。她递给他一根劈好的柴,他接过去码在柴堆上。两人配合了几趟之后,墙角那堆柴就码得整整齐齐了。
她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暮色已经把半个院子染成浅棕色,屋瓦和院墙的边缘镀着一层模糊的金边,像被一层薄薄的水彩润过。温良也站起来,把斧头靠在墙角,弯腰捡起一片散落的木屑,扔进旁边的筐里。
"爸,"她开口说,声音混在暮色和风里,"那封信,你原来保存的地方还在不在?"
"在,柜子最底层那本书里压着。没挪过位置。"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那根掉落的木屑也拾起来,扔进筐里。
她听完,点了点头,把最后一根柴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那好。"她没有多问,转身进屋去准备晚饭。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了,她把锅盖揭开,白汽涌上来扑在她脸上,暖意顺着她的肩膀往身上蔓延。她把洗好的米倒进锅里,用勺子搅了一下,合上锅盖,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传来糖糖咕咕叫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低沉而绵长,像是对这一天即将结束所做的简短回应。她拿起抹布把灶台边沿的水渍擦干,搭在横杆上,然后转身去碗柜拿碗筷。她的步子穿过暮色和暗影时稳而轻,像走过了许多个这样的傍晚。
碗柜的门打开时,她看到最上层叠放的那块干布下面露出信封的一个边角。她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了片刻,然后从下层取出了碗筷,关上柜门。灶膛里的火还在静静地烧着,把堂屋的影子投在墙上,轻轻晃动着,像在缓慢地翻着一本看不见的书,每一页都比前一页更贴近地面,直到炊烟的暗影与夜色完全融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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