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香樟树下
解剖期中考试结束后的那个下午,温知夏没有直接回宿舍。
她从基础医学楼走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在楼前的台阶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橘色。她站在台阶上把那块肩胛骨从托盘里拿起来时的触感还留在指尖上,冰凉的、干燥的、带着微微的颗粒感,骨面的纹理在指腹下清晰分明。
她已经答完了所有的问题,把骨头放回了托盘里,可那种触感像是被皮肤记住了,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消退。
她走下台阶的时候在楼门口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空气中还虚握着什么东西的形状。她把那只手插进口袋里,沿着操场边那条种着银杏的小路走了一段。银杏叶还没有全黄,边缘开始泛金,在午后的光里深浅交织着。
走到岔口的时候她没有转向宿舍楼的方向,而是拐进了宿舍楼旁边那条种着香樟的小径。那棵香樟树就在宿舍楼侧面,主干粗壮,树冠向四面伸展开去,树皮上刻着深浅不一的纹路,有几处被人刻过字,时间久了字迹模糊了,只剩下一些浅浅的凹凸。
树根周围围了一圈矮矮的水泥台,台面被风吹雨淋得有些发白,但坐上去还是平整的。她走到那里的时候发现水泥台上空着,就在台面上坐了下来,把白大褂叠好放在膝盖上。
十月中旬的风已经从夏天的温热变成了秋天的干爽,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附近草叶晒过太阳之后的气息。她靠着树干坐了一会儿,后背贴着树皮的纹路,微微凸起的树瘤隔着一层薄毛衣硌着肩胛骨的位置,正好是今天考试她抽到的那一块。她意识到这个巧合之后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把后背往树干上又靠了靠。
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膝头落下碎金似的光斑,随着风晃动着,忽亮忽暗。香樟树的叶子在这个季节还是深绿的,只有少数几片老了开始变黄,在风里打着旋落下来,落在她肩膀上、头发上、膝盖上的白大褂上。她没有急着拂掉,只是低头看了看那些叶子,让它们待在那里。
她在树下坐了一会儿才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周念发的那条消息。消息是中午发的:"考完了没有?食堂今天有红烧排骨。"她看了两眼,没有立刻回复,把手机又放回了口袋。然后她从书包侧兜里摸出了今天早上收到的那封信。信封她已经拆过了,在考完试之后坐在走廊台阶上看了一遍,现在她把它重新展开来,放在膝盖上又看了一遍。
她爸的信比上回又长了几行,字迹依然端正,但写到后面几行的时候行距比前面略密了一些,像是在写信的中途有了更多的话想说,纸面上的空间不够用了,就把字写得紧了一些。他是这样写的:"知夏,最近地里没什么活,我开始把院子里的落叶扫成一堆,晒干了烧火。你上次说最近要考试了,复习的时候别熬太晚。
你在电话里说解剖课要记很多骨头的名字,我在想那些骨头是什么样子的。镇上的豆腐摊上偶尔会摆一副猪骨头,我路过会多看两眼。我还问了张婶,她说人的骨头和猪的不太一样,但她说不太清楚哪里不一样。你要是回来的时候有空给我讲讲,我就知道了。"
信的末尾画了一副简笔画。画的是她用指尖滑过的那块骨头,肩胛骨,用铅笔勾勒出了它的大致轮廓,形状不完全准确,靠外侧的关节盂画得偏大了一些,但那个轮廓已经足够让她一眼认出来。
他大概是从她以前寄回家的解剖图谱上看到的,临摹了自己记得的那一部分形状,然后在纸面上画了下来。轮廓线有好几笔重叠的痕迹,像是画了不止一次,在同一个位置重复描了几遍,才留下她最终看到的这一笔。
"那是肩胛骨。"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像是在回答他信里的问题。然后她看第二遍的时候注意到那副简笔画的旁边还写着几个字,字极小,像是备注:"这是肩膀上的。"她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她靠着树干,把那封信在膝盖上摊平了,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阳光落在信纸上,把纸面上那些钢笔字的墨迹照得微微发亮,每一笔都看得清清楚楚。她看到"肩膀上的"那四个字时,想起很久以前她小时候学写字,她爸坐在旁边看她写,遇到笔画多的字他会在纸上先写一遍给她看,而遇到她自己写出一个完整的字时,他会用指腹在笔画上摸一遍,像在确认那行字是否真的立住了。
她把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的时候,注意到信封的边角夹着一小片干枯的叶子。不是她爸刻意夹进去的,更像是封信的时候有一片叶子从桌面上被风卷进去,或者是从他袖口带进来的。她捏起那片叶子看了看,边缘已经卷曲了,颜色是黄褐色的,形状细长,像一片柳叶。她把它夹进手边的笔记本里,压平了,没有扔掉。
她在树下又坐了一小会儿。视线落在宿舍楼墙壁上那排从底往上爬的常青藤上,叶子有一部分已经开始变红了,在午后的阳光下颜色鲜艳,像被谁拿颜料点上去的。她看着那些红叶子,想起去年秋天她在省城读高三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也是这样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看那棵银杏树从绿叶变成满树的金黄。
那时候她离高考还有好几个月,每天坐在树下背书,背累了就抬头看树冠上的变化,一片叶子变黄了,两片三片,然后一整棵树都变了颜色,最后落光了,她坐在光秃秃的枝条底下度过了高三里一个完整的秋天。她记得自己在那棵树下背过神经系统的解剖结构,那时候还没有摸过真正的神经,只靠图片和文字来想象那些纤维束的排布方式。
而今天她已经亲手摸过肩胛骨了,在灯光下,在冰凉的解剖台上,在指尖与骨面接触的那一瞬间,她感觉到那与书页上的插图有着完全不同的质地。她记得自己曾经在记忆里一遍一遍地描摹那些骨面的轮廓,而现在它们已经落在了她的掌心里。
她靠着树干,把记忆里那段一年前的秋天和现在这个下午接在了一起。香樟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着,遮住了大半的天空,只留下一小片蓝在被叶片剪碎的间隙里隐约可见。她抬手接住了一片落下来的旧叶,在指腹间慢慢捻转了一圈,叶面已经干透了,薄脆的,透着光能看见叶脉的网状纹路。她把叶子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才放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慢慢从水泥台上站起来,把白大褂搭在臂弯上,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叶和碎屑。站起来的时候她才发觉膝盖坐得有些发僵,弯了一下腿才站稳。她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宿舍楼,经过那面爬满了常青藤的墙时多看了一眼,墙面上的红色叶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周念正趴在桌前写作业,听见她进来抬头问了一句:"你终于回来了?发消息也没回,我还想着你被食堂红烧排骨拐走了。"温知夏把白大褂挂好,坐下来把信从书包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在树下坐了一会儿,看着叶子看久了。"周念看了一眼那封信,没有追问,转回头继续写她的作业了。
温知夏坐在桌前,从信封里抽出信纸在灯光下又看了一遍,然后把那一片夹在页角的干柳叶取出来托在掌心里看了几秒,又把它放回信纸的折页里。她站起来去倒了一杯水,端着杯子站在窗前。窗外的香樟树在暮色里变成了深色的剪影,枝叶的边缘被落日的余晖勾勒出一道细细的亮线。
她靠着窗台慢慢喝着水,水是温的,温度刚好能入口,既不烫也不凉,是那种恰好能慢慢喝下去的温度。她喝完水把杯子放回桌上,坐下来摊开信纸,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新的信纸,拿起笔开始回信。
回信写得不长,但每一句她都写得很慢:"爸,期中解剖考试今天考完了。我抽到的是肩胛骨,就是你信里画的那一块。正好是我复习得最多的那一块,所以我答得还算顺利。你画的那块骨头,轮廓是对的,关节盂的位置稍微偏了一些,实际的位置比你的画要低一点。
等你下次来的时候,我可以把真实的那块拿给你看。"她写到这里停了停,又在后面补了一句:"你在信里写'肩膀上的'那四个字,我看了好几遍。那是对的,它就在肩膀后面,用手摸能摸到。"
她放下笔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改动的,折好放进信封里。信封口封好之后她拿在手里又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压在课本下面,靠在椅背上歇了一小会儿。
窗外的天光正在从灰蓝变成深蓝,路灯亮了,香樟树的影子投在窗帘上,在风里微微晃动着。她侧过头看着那片晃动的树影,看着它从窗帘的左边移到右边再移回左边,像一根指针在画着看不见的弧线。她看着那片影子的动作,慢慢地喝完了杯子里最后一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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