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冬深

十一月过完，省城彻底冷了下来。

气温一夜之间从凉变成冻，早晨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温知夏每天出门之前会把棉袄的拉链拉到最顶，灰绒领子立起来贴着下巴，然后再把手套戴上。

手套是去年江云给的那双半旧的毛线手套，手心那面磨得更薄了，可套在手上还是暖的。她走在上课的路上呵出的白汽一团一团的，在冷空气里散成薄雾，路灯还亮着，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高三的教室从十一月底开始开了暖气，门窗关得严实，一推开教室门就有一股闷热的气息扑在脸上，跟走廊里的冷空气撞在一起凝成一团白雾。教室里人多，空气闷，有人开着窗缝透气，冷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第一排的同学直缩脖子。

温知夏坐在靠窗第二排，每天早到了先把窗户推开一条小缝让新鲜空气进来，坐十分钟之后再关紧。同桌宋远到了之后会习惯性地缩一下脖子说"你今天又开窗了"，然后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开始读。

十二月的第一次模拟考在月初。温知夏考完之后觉得状态比期中还顺了一些，数学最后一道压轴题她用了两种方法验证，英语完形填空也顺利，作文收尾也稳当。

成绩出来那天公告栏前排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她等人都散了才过去看了一眼——年级第二。比期中前进了一名，总分跟前一名差了四分。她看完了分数栏和排名栏之后没有多站，转身回了教室，坐下来翻开错题本，把那道扣了分的物理题重新做了一遍。

那天晚上她给家里打电话，接电话的是张婶，说"你爸在里屋呢马上来"。等了一小会儿话筒那边传来温良的声音，带着一点从冷空气中走进暖屋子之后特有的鼻音："知夏？"

"爸，模拟考年级第二。跟前一名差四分。"

温良那边安静了一下："那第一名的分高不高？"

"比我高四分。"

"那你下次比她高回来。"

温知夏握着话筒笑了一下："嗯，我尽力。"她又说了一会儿，问她爸院子里的柿子树落完叶了没有，她说下周给他寄一条围巾回去，她说棉袄还合身穿得暖和。温良在那边嗯了几声，她每说一句就嗯一声，到她说"那我挂了啊"的时候他才补了一句："你那边冷不冷？多穿。"

"穿了。棉袄一直穿着。"

"那行。"

挂了电话之后温知夏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在走廊里站了两秒。窗户上蒙了一层厚厚的水汽，她在玻璃上用手指划了一小片干净的区域往外看了看，路灯下飘着细细的雪粒，在光里像碎碎的银粉。她看了几秒才转身走回宿舍，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暖气扑在脸上，她在门口站了一下才进去。

十二月中旬的时候她收到了一个包裹。收发室阿姨递过来的时候她得用两只手捧，牛皮纸的包装裹了好几层，外面用麻绳扎紧了打了个结。她回到宿舍拆开的时候先闻到了橘子的清香，打开纸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八个橘子，黄澄澄的，个头不大但圆润饱满，表皮上还带着清晨露水干透之后的痕迹。

橘子上面放着一个布袋子，打开来是一双手套，新织的，毛线厚实暖和，深蓝色的，跟她棉袄的颜色正配。手套里面夹着一张折好的纸条，展开来写着："知夏，橘子是张婶家树上摘的。手套是你张婶教我织的，第一次织手套，不知大小合不合。"

温知夏把那双手套戴上试了试，手指撑开刚好合手，掌心那面织得密实暖和。她转了转手腕看了一会儿，然后脱下来小心地放回了布袋子。橘子她拿出来两个放在桌角，剩下的收进了柜子里。她站在桌前给那张纸条拍了一张照片，打算等过两天回信的时候一起寄回去，她想让她爸知道，她收到了，戴上了，合手。

那天下午她戴着那双手套去上课，深蓝色的毛线裹着手指，走起路来手插在口袋里，比之前那副磨薄了的手套暖和许多。江云看见了问"新买的？"，她说"我爸织的"。江云愣了一下："你爸还会织手套？"温知夏低头看了看手套的边沿，针脚密实均匀，起针收针的地方都处理得很圆滑，看不出来是第一回织："刚学的，第一次织。"

江云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翻书了。

十二月底的第二次模拟考，温知夏考了年级第一。

成绩贴在公告栏上，红纸黑字，她的名字排在最上方。这一次她没有等人群散了才去看，经过公告栏的时候人群主动给她让了一条缝，她站在那张红榜前面看了一眼自己的名次和分数，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表现出什么特别的表情，跟往常一样回教室写题、去食堂打饭、上晚自习。但那天晚自习结束之后她多留了十五分钟，把数学错题本全部翻了一遍，确认没有一道遗漏。

回宿舍的路上她走得很慢，两只手插在口袋里，手套的毛线暖着指关节。路灯把路边的枯树枝照得清清楚楚，风从枝桠间穿过发出细细的声响。她走进宿舍楼的时候暖气扑在脸上，她在走廊尽头那部电话前面站了一下，看了一下时间，九点五十，张婶家应该还没睡。她插卡拨了号码，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是温良的声音，像是刚好坐在电话旁边等着。

"爸，我考了年级第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听见她爸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一点："……年级第一了？"

"嗯，模拟考年级第一。离高考还有半年，我想保持住。"

温良那边又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被话筒的电流声带出一点点细微的沙哑："好。你好好考，爸在家给你攒柿子。"

温知夏握着话筒嗯了一声，喉咙里堵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开口，等那阵堵过去了才说："那我挂了，你早点睡。"

"挂吧。"

她挂了电话之后站在走廊里没有立刻走。窗外的夜色里飘着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就化了。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宿舍，推门的时候暖气扑在脸上，把外面带进来的寒意一下子融化了。她坐到桌前，把桌角的两个橘子拿了一个剥了皮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翻开复习资料，低头开始写下一道题。

窗外又开始飘雪了，薄薄的细细的一层覆在窗台上，在路灯的余光里泛着微弱的白。她没有看窗外，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走着，跟窗外那些落下来的雪一样轻，一样稳。桌角的暖光拢着她手边那一小块桌面，手套放在桌角，深蓝色的毛线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绒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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