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归途

国庆前一天，温知夏上午最后一节课刚下课就回宿舍收拾好了东西。她带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备用的布鞋、还有在省城买的一包桂花糕。桂花糕是学校门口老字号铺子买的，盒子上扎着细麻绳，打开来是一排排淡黄色的糕块，点缀着糖桂花，闻起来甜丝丝的。她把桂花糕用干净的布包好放在行李袋最上面，然后背上包出了门。

回县城的车票是前天就买好的。她坐上一辆开往客运站方向的公交车，在路上给张婶家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温良，她说了"爸我下午到县城，转车回村"，那边说了句"知道了"，停了半秒又补了一句"晚上给你炖汤"。温知夏挂了电话把话筒放回座机上的时候，感觉好像已经能闻到那锅汤的香气了。

从省城到县城的长途客车开了两个半小时。温知夏靠着窗闭眼休息了一会儿，中间醒来一次看见窗外的风景从连绵的楼群渐渐变成了开阔的田野。田里的稻子已经金黄了，成片地铺在道路两旁，收割机在远处的田埂上慢慢移动着。她把车窗的帘子拉开了一条缝，秋天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稻谷成熟的气息。

车到县城客运站的时候下午四点多。她换上了回村的班车，车子晃晃悠悠地驶出县城。路边的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阳光透过枝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风景，手搭在行李袋上，隔着帆布摸到桂花糕盒子的轮廓。

班车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温知夏下车的时候远远看见村口的站牌底下站着一个人，温良穿了件半旧的灰蓝色外套，手垂着，看见她下车，站直了身子往她的方向走了两步。他没有走完，在两步路的位置停下来等着。温知夏拎着行李袋走过去，他伸手把行李袋接了过去。

"桂花糕。"她指了指行李袋的上面一层，"省城买的，你尝尝。"

温良嗯了一声，拎着行李袋转身走在前面。温知夏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一个多月不见，他的背没有比以前更弯，走路的步子还是稳稳当当的。他的外套洗得干干净净，袖口没有磨毛边，大概是换了新的针线重新缝过了。

推开院门的时候糖糖从窝里冲出来围着她的脚绕了三圈，嘎嘎嘎地叫得欢实。温知夏蹲下来摸鸭子的脑袋，胖了，羽毛更白了，缩在掌心里的脖子还是温热的。她站起来的时候糖糖跟在她脚后跟进屋，在灶台边上蹲了下来。温良已经开始往灶膛里添柴了，锅里炖着汤，盖子边缘冒着白汽，骨头汤的鲜味弥漫了整间屋子。

"爸，你几点开始炖的？"

"中午就炖上了。"

温知夏放下行李袋去洗了手，然后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看了一眼，汤里炖着排骨和冬瓜，冬瓜已经炖成了透明状，排骨肉脱骨了，汤色清亮。她盖上锅盖转过头来，温良正蹲在旁边择一把青菜，手指利落地掐掉发黄的部分。

她在他旁边蹲下来帮他择菜。秋天的青菜叶子肥厚，掐断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择了两把忽然开口："爸，省城那个学校图书馆特别好，有很多书。我借了一本旧诗集，里面有一首写秋天的诗特别好看。等我背熟了念给你听。"

"嗯。"

"食堂的饭也比县一中好一点，有一个窗口卖米线，汤底跟咱们镇上那家差不多。"

温良把择好的菜放进水盆里："那你多吃点。"

温知夏没有再说话，低头把最后一把青菜择完，端过去洗了。水流冲在菜叶上哗哗地响，她搓着叶面的尘土，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院子里的柿子树上挂着几个橘红色的柿子，叶子已经落了一半。糖糖趴在灶台边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温知夏把那包桂花糕拆开了。温良尝了一块，嚼了两下说"甜"，又拿了一块搁在碟子里慢慢吃。温知夏也拿了一块放进嘴里，桂花香在舌尖上化开，甜而不腻，是她印象里省城的味道。两个人就着一碟桂花糕和一锅排骨冬瓜汤吃了晚饭，汤喝了两碗，桂花糕吃了大半包。

吃完饭温知夏把桂花糕用干布重新包好放进柜子里。温良坐在灶台边的小马扎上剥豆子，她洗完了碗也过去坐着帮他剥。豆荚咔嚓咔嚓地裂开，豆粒一颗一颗滚进碗里。他剥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省城那边，同学都好相处？"

"挺好了。同桌话多一点但人不坏，舍友也是。"

"城里孩子……不嫌你是乡下来的？"

温知夏的手指在豆荚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剥："有人会多看一眼，但大部分人不关心这个。我自己念好自己的书就行了。"

温良没有再问。他低头把手里那个豆荚剥开，豆粒滚进碗里，发出轻轻的脆响。温知夏把手里的豆荚剥完了，站起来把碗里的豆粒倒进盆里，转身的时候说了一句："爸，我回省城之后会经常想这个院子的。"

温良剥豆子的手停了半秒，然后继续："院子又不会跑。"

"嗯，我知道。"她走回灶台边坐下来，没有再往下说。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柴火偶尔噼啪作响的声音和豆荚裂开的声音。窗外天黑透了，月光从窗户纸漏进来，落在地面上白蒙蒙的一片。

第二天早上温知夏被糖糖的叫声吵醒了。她翻身坐起来，从窗户往外看见温良正蹲在院子里给鸭子添食，秋天的阳光薄薄地铺在他的背上。她坐在床沿上看了一会儿，然后穿上外套走了出去。

"爸，今天咱们去河边走走。"

温良直起腰来，看了她一眼："去那儿？"

"嗯，就走走。"

温良把手里的饲料盆放下，跟着她出了院门。村路两边的草已经枯了，露水凝在草尖上亮晶晶的。他们沿着那条路往河边走，走过田埂、走过老槐树、走过村口那间废弃了多年的砖窑。到了河边的时候温知夏停下来，站在当年那个位置往下看。河面比记忆里窄了一些，两岸的芦苇高高地立着，芦花在秋风里轻轻地摇。

温良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两个人在河边站了一会儿，温知夏蹲下来伸手碰了碰河水，凉的。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侧头看了一眼温良，他也正在看河面。晨光照着他的侧脸，他鬓角的白发在光里微微反着亮。

"爸，"她开口说，"今年冬天要是下雪了，我回来跟你堆雪人。"

温良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嗯，等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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