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起名
温良是被哭声叫醒的。
天刚蒙蒙亮,窗纸透着青灰色的光。他睁开眼时发现自己靠坐在床头,姿势别扭得很,脖子僵得转不了弯。怀里那个小小的襁褓正在拱动,哭声一声接一声,比昨晚亮了不少。
他先是一愣,然后猛地清醒过来,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婴。昨晚的事像隔了一层雾,他恍惚了一下才想起来,雪,纸箱,河边的哭声。他当真抱了一个孩子回来。
女婴的小脸涨得通红,嘴巴张得圆圆的,哭声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温良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愣了几秒才试探着把她往怀里紧了紧。没用。他又学着张婶昨晚的样子"哦哦"了两声,也没用。女婴哭得更凶了,小腿在襁褓里蹬来蹬去。
温良慌了。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先把女婴放在床上,然后冲到灶台边翻找昨晚张婶留下的奶粉和奶瓶。手抖得厉害,奶粉洒了一半在灶台上。他灌了热水,试温度,烫手,又兑凉水,再试,还是烫。来回折腾了三四回,等奶瓶塞进女婴嘴里时,她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奶嘴一入口,哭声立刻停了。女婴大口大口地吸起来,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咕咚声。温良蹲在床边看,松了口气,后背全是汗。
窗外的雪停了。他直起腰,揉了揉僵硬的脖子,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昨晚的积雪堆在墙根下。他缩回头关上门,在屋里站了一会儿,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半个小时后,张婶来了。她端着一碗热粥,臂弯里挎着一个布包袱,进门就瞪眼:"你还真把自个儿当奶妈了?半夜不睡觉干坐着?"她把粥搁在灶台上,包袱打开,里面是一袋奶粉、一包米面、两件旧棉布裁的小衣裳,还有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床单改的尿布。
"你这屋里连块干净布都没有,"张婶一边说一边动手把床上的湿襁褓换下来,动作麻利得像干了半辈子月嫂,"昨晚上我回去翻箱倒柜找出来的,都是我家小子小时候穿过的。小了点儿,你先凑合用。"
温良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嘴唇动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谢什么谢,你先把那碗粥喝了。"张婶头也不抬,"你瞧瞧你那脸,熬得跟纸一样白。你不吃东西拿啥奶孩子?"
温良端起了粥碗,没喝,只是捧在手心里暖着。
张婶把女婴收拾利索了,抱起来掂了掂:"昨晚吃了半瓶,今早这顿能吃一整瓶了,胃口不错。你给她起名了吗?"
温良一愣,摇了摇头。
张婶叹了口气:"总不能一直'孩子孩子'地叫吧?你得给她个名儿。你是捡到她的人,这就算你的娃了。"
温良端着粥碗,低头想了很久。他这个人不识字,但脑子里头模模糊糊浮起两个字,那是他唯一会的、觉得好听的词。他闺女的名字还是他妈起的,他当时在工地上干活,回来就已经叫上了。
可眼前这个孩子,他想自己给她起一个。
"温……"他开口,声音很轻,"知夏。"
张婶愣了一下:"哪两个字?"
"知道的知,夏天的夏。"温良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我在雪地里捡的她,我想让她知道夏天是啥样。暖和,有太阳,不冷。"
张婶看着他,好半天没说话。温良低着头,耳根有点发红。他活了三十多年,没什么文化,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这是他头一回给人起名字。
张婶把女婴往怀里拢了拢,低头看着那张已经恢复了些血色的小脸,轻声叫了一遍:"温知夏。嗯,好名字。比我家小子叫什么铁蛋强一百倍。"
她说完把女婴递还给温良:"抱抱你闺女。抱习惯了就好了,别老僵着。"
温良把粥碗放下,伸出手,僵着胳膊接过了女婴。姿势还是不对,胳膊肘支棱着,肩膀耸着,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弓。女婴被他抱得不舒服,哼唧了一声。
"松点儿,"张婶上手把他的胳膊往下按了按,"托着脑袋,别光抱屁股。抱得松一点,紧了孩子难受。"
温良照做了,一点点调整姿势。女婴在他怀里动了动,小脸蹭了蹭他胸口,又安稳下来。她大概已经记住了这个人的气味,虽然抱得笨,可那是她醒来第一个看见的脸。
张婶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温良低着头看怀里的女婴,那个眼神跟他平时看人的眼神完全不一样。平时他看谁都是躲着的,可这会儿他看着这个孩子,眼睛是安安静静停在上面的。
张婶转过身去,假意去收拾灶台上的奶粉袋子,偷偷揉了揉眼角。
这天上午,温良学会了两件事。一件是怎么冲奶粉,张婶在边上盯了三回,从水温到奶粉量到手摇的力度,挨个示范。第二件是怎么换尿布,张婶走了之后他独自换了一次,女婴的腿蹬来蹬去,他摁不住,尿布歪歪扭扭地缠在大腿上,一泡尿下去又全湿了。他只好拆了重来,第二回总算勉强裹住了。
他给女婴换上张婶带来的小棉衣裳。衣裳是旧的,洗得发白,但干净。女婴穿上之后伸了伸胳膊,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鸟伸展翅膀。温良伸手点了点她的手心,她的五根小手指立刻攥住了他的指尖,攥得紧紧的。
他没抽开,就让她攥着。
中午的时候,温良熬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自己喝了大半碗,剩下的装在搪瓷碗里晾着。张婶说孩子满月之后就能喝点米汤了,今早那顿吃得好,下午可以试试添一点。
女婴吃完奶又睡了。温良把她放在床上,用枕头挡着怕她滚下去,然后他开始收拾屋子。说是收拾,其实就是把堆在墙角的废铁皮码齐了,地上的灰扫了扫,再把昨天湿透的毯子晾到绳子上去。
他干活的间隙会停下来,走回床边看一眼。女婴睡得四仰八叉,小手小脚摊开,嘴巴微微张着。他站在床边看她一会儿,又回去干活。
可下午的时候,出事了。
温良在屋后劈柴,劈了没几下就听见屋里传来女婴尖锐的哭声。他扔了斧头冲进屋,看见女婴不知怎么从枕头的围挡里翻了出来,半个身子悬在床沿外面,小脸憋得通红,两只手在空中乱抓。
温良三步冲过去把她捞了起来。女婴吓得哭得停不下来,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身子在他怀里抖着。温良把她贴在胸口,手一下一下地拍她的后背,嘴里笨拙地"哦哦哦"地哄。他拍得很轻,手掌那么大,跟她的背比起来像一面墙。
女婴哭了很久才慢慢安静下来,抽抽搭搭的,小脸埋在他领口,湿了一片。
温良抱着她坐在床沿上,不敢再放下了。他把她放在自己腿上,一只手护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空出来拨了拨炉子里的火。屋里太冷了,他怕她再冻着。他又往炉膛里添了几块柴,火光大了一些,橙红色的光映在女婴的脸上。
她打了个哈欠,眼角还挂着泪,慢慢地又睡着了。
温良看着她的脸,忽然想到一件事。他腾出一只手,从兜里摸出那两张照片。女人的,小女孩的。他把照片摊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又看看怀里这个睡着了还在抽搭的孩子。
他女儿的照片上,小丫头举着一朵野花冲镜头笑,两个酒窝跟她妈一模一样。那是她三岁那年的春天拍的,拍完之后没几个月她就没了,一场高烧,烧了三天,他跑到镇上买药回来,人已经不在了。
那之后他开始怕冬天。冬天冷,容易生病,容易死人。
可是现在,他怀里又有一个孩子了。又是在冬天捡到的,又是在最冷的时候来到他身边的。
温良把照片收了回去,低头看女婴。她的睫毛湿湿地粘在一起,鼻尖红红的,睡梦里还抽了一下。
"温知夏,"他轻声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又念了一遍,"知夏。"
她不知道,他也没说。但那一刻他心里冒出过一个念头,他想把这张照片给她看。等她长大了,等她不怕冷了,他想告诉她:"爸以前有个闺女,跟你一样好看。"
他没想太多,也不敢想太远。他只是把女婴往怀里拢了拢,靠着床头,又发了很久的呆。
炉火轻轻地烧着,窗纸外头的天光渐渐暗了。又一个黄昏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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