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屠宰场里的旧友
第二天清晨，阳光穿过窗户，上塰滩也重新喧闹起来。
吴勋起床洗漱后下楼，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吴毓坤今天亲自动了手。
一锅鸡汤炖得香气四溢，旁边还摆着刚出笼的小笼包。
两人坐下来边吃边谈。
吴勋先开口说道：“第六行动大队剩下那几个人不能长期塞在仓库里。那里只是临时藏身处，时间一久，迟早会引起别人注意。得尽快换个稳妥地方安置他们。”
吴毓坤轻轻点头。
“住处的事交给我，我想办法安排。”
吴勋喝了一口鸡汤，稍稍停顿，又说道：“第六大队已经被打残成这样，第三行动大队的情况恐怕也不会乐观。今天上午我过去跟他们的人碰一次头。”
吴毓坤一听便放下筷子。
“我跟你一起去。”
吴勋摇头拒绝。
“没必要。接头这种事，人越少反而越安全。”
见她还想说什么，他又看了她一眼，语气中多了几分调侃。
“况且你这张脸太显眼，真跟着我到处跑，别人见过一次就未必忘得掉。”
这话并不是单纯打趣。
吴毓坤生得过于娇媚出众，无论走到哪里都容易引来目光。
可真正适合潜伏敌后的特工，最好丢进人群便没人再会多看第二眼。
吴毓坤闻言反而妩媚一笑。
“别忘了，我们对外本来就是姐弟。姐姐陪弟弟出门，就算有人多看两眼，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正常。”
吴勋却没给她继续争取的机会。
“事情就这么安排。”
他的语气直接定了下来。
“我去负责和第三行动大队接头。你今天先去一趟报社，再到商贸公司看看。”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另外那处老宅你亲自跑一趟，告诉李行易，让他现在什么都别想，安心把身体养好。等伤势恢复，我会带着他亲自去给第六大队死掉的那些弟兄讨债。”
吴勋这番话没有给人商议的余地。
吴毓坤听得出来。
两人虽然一直以搭档身份合作，但论军统内部的上下级关系，吴勋终究是她的长官。
军令既然下了，她便只能执行。
“是。”
吴毓坤轻轻应下。
吴勋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这几天有空的话，你多去租界那些不起眼的偏僻地方看看。合适的房子尽量多找一些，我们以后需要不少备用落脚点和秘密联络处。”
吴毓坤稍稍蹙眉。
“这件事恐怕不容易。”
“现在从日占区逃进租界的百姓越来越多，人口比从前暴涨不少。稍微像样一点的住处都有人抢，房东也趁机抬价。想一次找出不少合适的房子，难度很大。”
吴勋对此却并不在意。
“价钱不用省。”
他放下碗，语气十分平静。
“能租就租，真碰上适合做情报点的地方，对方又不肯出租，那就直接买下来。”
早饭结束后，吴勋重新换了一身行头。
黑色大衣领口镶着毛，脚下一双皮鞋擦得发亮，肩头随意搭着灰色针织围巾。整个人往街上一站，和如今上塰滩那些有些身份的年轻人没什么区别。
出了住处，他招手叫来一辆黄包车，直奔公共租界。
所谓公共租界，最早由英租界和美租界合并形成，管理租界日常事务的机构便是市政机关工部局。
它与法租界紧紧相邻，因此两边人员往来并不算麻烦。从法租界进入公共租界时，关卡通常也只是简单查看一下，并不会逐一严查。
到了1938年，上塰租界的繁华程度已经远超国内大部分城市。
光租界范围内，各类工厂便多达5000余家，占到全国工厂总数的一半以上。杂货铺、商店以及大小铺面更是数不胜数，单租界里就有3万多家，若把整个上塰算进去，数量至少达到七八万。
如此庞大的商业规模，也吸引了海内外银行纷纷把资金投进来。
国府在这里开设了4家银行，除此之外，还有来自本地和外埠的钱庄七八十家，以及十几家中外银行参与经营。
大量资本汇聚于此，使得上塰租界的资金规模放眼全球都极其惊人，仅次于伦敦、巴黎和纽约几个西方金融重镇，更被视作远东首屈一指的金融中心。
繁华的经济，自然也带来大量外国侨民。
此时生活在上塰的外侨，已经接近10万人，这还没有把那些来往频繁、并未长期居住的流动人口计算进去。
沿黄蒲江望去，各式西洋建筑连绵而立，不同国家的风格杂糅其中。到了夜里，更是霓虹闪烁、歌舞不断，十里洋场纸醉金迷，也因此有了“东方巴黎”的称呼。
此刻虽然还是白天，街面依旧热闹非凡。
行人摩肩接踵，汽车、电车与黄包车交错来往。
吴勋乘车来到公共租界南口附近。
这一片区域，早些时候属于英租界范围。
按照总部提供的信息，第三行动大队如今的秘密驻地，就藏在南口附近的百货街。
付过车钱后，吴勋没有继续乘车，而是步行朝那边走去。
百货街顾名思义，本就是一处热闹的商业地段。
整条街两旁铺子林立，几乎什么日用品都能买到。来这里的人身份也极杂，既有穿长衫坐汽车的富商显贵，也有挑担讨生活的小贩百姓。
这样的地方，反而最适合隐藏身份。
吴勋一路找到137号。
映入眼帘的不是商铺，而是一座占地不小的院子。
院门旁边竖着块牌子，上面写着三个字：屠宰场。
吴勋闻到空气里那股淡淡的血腥气，这才明白一路过来时闻到的味道从何而来。
他心里却对何敬国高看了几分。
把行动大队藏在屠宰场里，确实是个极好的障眼法。
所谓真正高明的藏身办法，未必一定要躲到荒无人烟的地方。反而是这种每天有人进出、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生意场所，更容易让人忽略。
第三行动大队把驻地设在这里，日伪方面未必想得到，连吴勋提前知道地址，来到门口以前也没想到这里会是一处屠宰场。
他刚往院门靠近，一名身材魁梧的壮汉便迎了出来。
此人袖子挽到手肘，手中还提着一把沾着油光的杀猪刀，横身挡住去路。
“先生，您是来宰猪的？”
吴勋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猪不杀，我今天来谈一笔杀鬼子的买卖。”
壮汉神色立刻变了。
原本看似粗犷的眼神里，多出几分警惕。
“杀鬼子？”
吴勋没有继续跟他绕圈子。
“这桩生意你谈不了，让你们老板出来。就说吴正中来拜访旧友。”
说到“吴正中”这个名字时，他眼底浮起了一丝久远的回忆。
吴勋，字正中。
当初在陆军学校求学期间，他使用的便是吴正中这个名字。
后来进入军统以后，日常文件、人员名册以及内部档案，才基本统一以“吴勋”登记。
至于第三行动大队的大队长何敬国，与他本就有同门之谊。
两人出自同一体系，按从前的规矩论起来，吴勋还该称对方一声师兄。
魁梧汉子听到名字以后，明显愣了一下。
“吴正中？”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态度随之谨慎了不少。
“劳烦您在这里稍候，我进去通报老板。”
说完，便快步返回院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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