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死在春天之前

《零号候鸟》的拍摄进度随着演员们互相之间更加熟悉、默契，而加快不少。

剧情进入中后期。

中间飞船遭遇几次小型危机，都在顾长川的冷静指挥和沈翎始终稳定的感应下顺利度过。

但距离地球越近，所有人心头的阴影就越重。

因为，沈翎的变化已经不能让她们自欺欺人，只抱着回家的欣喜念头了。

他的五感正在快速退化，首先被无法忽视的就是听觉。

某日睡醒后，他发现自己听不清声音了。

顾长川来找他商量接下来的路线规划，沈翎却只能看见他嘴唇翕动，偶尔才有一两个字符跳进耳朵里，这段对话进行不到一半时，顾长川就停了。

“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楚，能在通讯器上打字再说一遍吗？”

没说开的时候，顾长川还能当那个死亡倒计时只是个数据化的记录，可现在，看着那双原本漂亮清亮的眼睛里开始蒙上一层不详的灰白，他心脏还是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从没一刻他如此清晰的意识到——

这只是个没做错任何事的孩子。

江照水这会儿戴着剧组定制的美瞳，镜头里看着像雾蒙蒙的盲人，实际他自己看向外面也是的。

视线看啥都是隔着一层大雾，只能听声辨位。

幸好他们拍摄前都有对戏，确定位置和交流动作什么的。

听见沈翎说话的顾长川，用低头看计划表的动作遮掩泛红的眼眶，可略哑的嗓子还是泄露了些他的情绪——“知道了，等会儿发给你。”

自这天后，飞船上愈发沉默。

只有越来越遥远的火星和越来越靠近的虫洞在飞船探测器中远近更替。

自听觉开始，沈翎渐渐尝不出味道、看不清东西、闻不到味道……他的生活像被逐渐缩小的橡皮圈，圈外全是黑暗。而这个坍缩的过程，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入戏”的好处在此刻体现出来。

不是入戏的快，而是能让江照水全新沉浸在角色中时，当导演结束的命令落下，他能最快速的出戏，情绪回归正常。

不然，越来越压抑的剧情和现场氛围，足够让太多演员出现心理问题。

接下来的一个月，剧组的拍摄开始昼夜不停。

演员和导演轮流休息、分组拍摄，花絮和剪辑后期部分同步进行，有的已经开始按照导演计划开始粗剪正片，有的用可以发出去的片段素材反复剪辑，‘勾引’未来可能贡献收视率的观众。

而江照水，也进入了这部戏的最高潮拍摄阶段——

飞船抵达最后的虫洞入口时，那里正在坍缩，候鸟号的老式设备不足以带着他们顺利跃过，必须要有人手动导航。

而手动导航台位于飞船最前方，那里没有辐射屏蔽、全然暴露在虫洞的霍金辐射中。

这种级别的辐射，对于人类躯体伤害是毁灭性的。

沈翎并不犹豫，站起来走向飞船最前端，甚至没有和任何一个人告别。

很平静。

顾长川在他即将踏入其中时拉住他，“你只有十几天了，真的要为我们死？”

沈翎回头，笑了。

这次的笑已经和刚从祝融站出来时不太一样了，有了温度。

“我没有为谁死，只是很想看看地球的春天。”

按照时间计算，从祝融站经过  90  天回到地球，那里刚好是万物复苏的季节。

他没去过地球。

但作为一个克隆人，总归是有被克隆主体的部分记忆，他‘看’过潺潺流水的小河、开满鲜花的山岗、满地乱跑的小动物和出来踏青的孩子……

那是火星没有的景色。

以前只觉得那里和他生活的环境不同，并没有太多额外的探索欲。

但现在有机会，他还挺想去看看的。

舱门关闭。

沈翎坐在导航台前，双手插入量子感应槽。他的感知视野中，虫洞的光丝在他眼前展开，庞大而华丽、像一棵巨大的树。他需要引导飞船穿过最细的那根光丝——那是唯一的生路。

辐射开始侵蚀。

他的味觉已经消失，幸好现在已经不用吃东西。

触觉正在消失。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只能靠模糊的视觉确认操作，但动作很精准很稳定。

听觉在消失，飞船的警报声变成遥远的嗡鸣，他趁着那些声音还没有彻底消失之前用力捕捉着。

视觉更加模糊，虫洞的光丝一根根熄灭。

最后一刻，他看不见了。

他闭上眼睛，用舰感神经最后的共鸣，引导飞船冲出虫洞。他的身体在辐射中发出微弱的蓝光，像一只正在燃烧的候鸟。

五彩斑斓的黑暗在舷窗两侧划过绚丽的光束流，几名幸存者捆缚在座椅上，等着审判降临——

是成功冲出去，还是被搅碎在宇宙风暴中。

只等片刻后的结果。

时间不知道是过去一瞬还是很久，忽然，窗外瞬间变亮。

候鸟号成功冲出虫洞！

舷窗外，阳光被反射到地球的正面，像一颗蓝色的球体在太空中冉冉升起。

蓝色的海洋，白色的云层，绿色的陆地。

沈翎因痛苦蜷缩在导航台上，五感尽失，却感觉胸口涌出一股热量。

他好像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落满樱花的街道。

那曾经是‘他’的家。

顾长川冲进来，抱住他。

沈翎听不见，看不见，但他感觉到顾长川的眼泪落在他的脸上。

他张开嘴，说出全片最后一句台词：“春天……闻起来是什么样的？”

顾长川说：“……像你。”

几名确认生还的幸存者，默默矗立在两人身旁，沉重的悲痛包围每一次呼吸。

“咔！”

导演喊停，现场不少人松了口气，感觉方才空气都要凝固了。

顾长川哭的停不下来，还要江照水抱着他拍后背安慰，“我没死哈，顾老师别哭别哭，晚上请我吃顿火锅我就原地复生了，下次还能再死几回！”

“你个死小子，就不能好好安慰人！”顾长川本来还没出戏呢，让他这一打岔，难受劲儿还真好了不少，把人拉起来，拍拍肩膀：“演的真好，小江，你刚才那样我真都怕你下一秒没了，才擦了多点儿粉咋能白成那样，这会儿倒是有点儿血色了。”

“还行哈哥，我演死人还是有点儿经验在身上的，加起来  180  种没有，18  种还是够的。”

“行了少贫。”顾长川拍了下他脑瓜子。

以他现在的年龄，完全是能生出来江照水这么大儿子的，这段时间合作相处下来，对于他真想当个好演员，还是就想用换赛道的噱头炒作，还是能看清的。

心思纯粹，对戏用心。

俩人越相处越对脾气，他现在完全把小江当成自家晚辈来看。

私人联系方式都加上了，剧组杀青后约好去顾家吃饭，让顾嫂子给做好吃的。

“导演叫你呢，快去吧，等下换了戏服去车上等我，带你去吃一家新开的火锅。”他交代道。

“行啊，等会儿见。”

江照水溜溜达达去找导演，再不像之前拍戏时那么拘束紧绷了。

这幕戏之后他就杀青了。

后续拍摄的戏份没有他出场，正片剪辑的时候，最后部分他应该是以回忆形式出现的，所以不再需要过度忌口了，晚上吃个火锅完全没问题。

起痘痘或水肿什么的，随它去吧~

不止如此，今天还能回公司安排的大宿舍好好睡一觉呢。

“小江，来了，坐。”

严寒导演明明也不比江照水大多少，但长辈架子摆的足，递过来一个红包：“最后还有你墓碑出场呢，拿个红包，讨个吉利。”

“谢谢导演！”江照水双手接过。

剧组里给演尸体的人发红包算是默认俗成的规矩，也算墓碑形象使用费了。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过两天会参加一个综艺录制，后续还有个客串角色需要进组，时间不长，之后就是要好好准备开学的事情……”

“安排挺好的，本来还想给你推荐个工作，但忘了你还要去上学，时间冲突了，下次再说吧。”

“别啊导演，您推荐的机会肯定可遇不可求，要不您跟我说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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