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纪之不漏蜉蝣身

造化停止的天地是可怖的。

万籁俱寂。

孩童静止在街巷，手中的糖葫芦已经递到嘴边，那份甜蜜却再也无法入口。

烟囱里升起的炊烟停滞在半空，维持着被风吹斜的姿态。

飞虫掠过河面，跃起的鱼儿裹挟着水花，鱼口离飞虫下垂的尾部只差毫厘。

这一切的一切，连带着它们的光与色一起，成为了时空琥珀之中永恒不变的景观。

在夏纪的伟力下，不受光阴消磨与禁锢的金丹亦无法思考和行动，唯有本知的天地同夏纪一起，默然的凝望着这一刻。

祂看见夏纪将手伸向祂之存在的最深处，从那里揪出了一条、一道、一个、一盏、一群无以名状的东西。

作为天地的纯粹本性、苍灵人性深处的本我，祂知道，那个东西叫做——人道。

没有人道，就不会有剖分……什么来着？

夏纪瞥了苍玄一眼，蒙蔽住苍玄对『太噬』的认知。

想不起来就算了。

苍玄不再执着。

总之，若没有人道，亦不会有祂眼前的救主。

祂看到那位与众不同的生灵用祂看不懂的心之力量，将人道强行插入自己的心口。

祂听到对方说———

“觜火在天为觜火猴，居西方白虎之口，是口福之象征，为吉，乃苍玄之吉宿。”

“觜宿当有三颗主星。”

三颗星辰自太虚之中冉冉升起，映照在星空之上，组成鸟喙的形状。

一星曰角，一星曰崔，一星曰冏，合而为觿。

对方又说———

“五行之中，心脏主火。”

“觜火既为口福之火，亦为心中猴急之躁火。”

“恰应申猴之心璘。”

夜空之上，刚诞生不久的“申璘星”被“觜觿”啄下，吞入那个人类的心中，让对方的心窍大放光明。

“觜火猴，为贪食之心猴，应去修行成为悟空。”

“欲成悟空，当访灵台方寸之山，入斜月三星之洞，面见本心真性之菩提。”

夜空之中，喙食了申璘星的觜宿三星，来到因为结璘果位饱受摧折而化作残缺月勾的结璘之月上方。

月，天之眼也。天地不过一眼之中，在乎灵台方寸之间，在乎斜月三星之洞。

外界的天地通过以视觉为首的五感映入人脑，在脑中编织出本质为幻觉的心之内景，把人的意识困进洞内乾坤，沦为洞穴的囚徒。

夏纪要做的，正是这样的事，只不过规模要大点。

在那三星与斜月中心的夜空处，突兀的生出一个似有若无的奇异混洞来。

祂看不懂洞的原理，但祂认得那个洞的本质。

那是对方的神通乾坤洞。

在洞的内部，一处虚幻程度更胜太虚的洞天界乡演化成型，名曰“灵台方寸乡”。

继而天地之间的所有的灵，下至蜉蝣，上至祂，心中都燃起了一道心火，成为了大大小小的觜火之心猴。

祂感受到自己被心洞的巨大吸力剥离出身体，失去本知的力量，坠入心洞之中。

坠向心洞对面那个看上去几乎是苍玄之镜像的世界。

死寂的世界之中，夏纪轻轻敲了两下自己的心口。

他刚刚将自己的“心”外显为斜月三星洞，然后用道胎元识衍化出专精记忆与心灵的无漏净识，收纳了苍玄天地除自己之外的所有灵性。

在此过程里读取到的苍玄那浩瀚深邃的记忆，单凭信息密度就能让他这位道胎感受到些许的份量。

若不是有真灵不染作为心之壁，替他隔绝一切不属于他的心与记忆，他这会儿不是变成拥有无数人格的超级精神病，就是原地悟道突破成人皇之类的人道仙君了。

夏纪觉得前者的可能性占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他看着眼前了无生气的世界，见证在日月恢复流转之时，一切生灵都失去了自我。

他又看向心中天地，看向那些浑然不觉已经换了世界的生灵，看向修行的江启，看向云间的贞离，看向寻找自己的素羲和明余被通过天地视角知晓了一切的苍灵拦住解释。

看着明余冲空气说话，试图和自己搭上话。

看着整个灵台方寸乡一点点被人道接纳，带出他的心灵。

其实不读取天地记忆的话，上传速度会快很多。

但记忆是必要的。

五感的体验是体感时间的锚，如果天地一片虚无，这些脱离时停的真灵将在虚无之中感受地狱般的煎熬。

据夏纪推演，那种感受会类于斯蒂芬金的科幻小说“跳特”，可以说是真正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夫君，听得见吗？”

记忆世界，明余尾巴紧张的不断甩动，背上的洁白双翼震颤不止。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每一息沉默的空气都让她感到焦躁不已。

夏纪到底在面对什么，有什么困难是一位道胎元君也无法解决的？

说起来，上古之时，苍玄为何会三分？

她又是因何从道胎跌至金丹的？

三个问题的答案呼之欲出，却又始终突破不了最后那层迷雾，有某种力量在阻止她向这方面去思考。

“我在，我一直都在。”

夏纪的声音在明余等人的耳边响起，如松下流淌的清泉，将她们心中的不安抚平。

“放心吧，一切就要结束了，我百年内必将转世归来，带你们再度回到现实。”

明余耳朵僵住，饱含情绪的话语先思考一步脱口而出：

“为什么夫君要用转世当做回归的前提，这一世……夫君不回来了吗？”

“嗯，回不来了。”

“是很危险的事吗？”

“不是，只是处理起来比较麻烦，我担心应对它的时候会顾不上庇护你们，所以就将你们藏进了这里。”

“对夫君有害吗？”

“无害。”

“真的没有吗？”

“真的没有。”

“真的真的没有吗？”

“冷静点，明余。”

“那……夫君会赢吗？”

记忆世界之外的夏纪沉默了两秒，接着嘴角勾起，像肘击宿傩前发表胜利宣言的五条牢师一样，自信笑道：

“会赢的！！！”

苍玄是球形，所以纵是向南，亦能南辕北辙！

【道胎者，内生己道，自身道则可悖逆天理。】

【化道者，己道流出，道则完善，自成天理。】

【你怀疑自己这一次的逆伐上修之战，大概率是要拉着饕餮仙君一起向南了。】

【你死后，灵台方寸乡会因为失去锚点，彻底沉入人道之中，纵是下一世带着同等级主观力量的你，也难以将之从人道中捞出。】

【毕竟现在的你连让人道显形都如此艰难，从人道里捞东西又怎么会简单得了呢。】

【人道这玩意儿和光阴长河一样，是概念性的存在，而且比光阴的概念更加的复杂、宏大和隐秘。】

【想要找到灵台方寸乡，就要让人道认可你，再在人道显形之时，用认知为道标，钓出其中沉沦的苍玄众生。】

【那么，在从神级的主观力量都难以束缚人之概念的情况下，是否有一种超能力能得到人道的完全认可呢？】

【你早有答案：】

【D-1院的那个鸡肋超能力———『我是人』。】

【此乃先天人道圣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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