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他没有来

扶阳郡主脸色瞬间阴沉如水，染着蔻丹的指尖攥紧那块梅花酥饼。

　　指节微收，酥饼登时碎成细渣，簌簌落在青砖地上。

　　她嫌恶地甩开手，一旁婢女连忙上前，捧出素色丝帕裹住她的指尖，细细拭去沾在甲缝里的糕屑。

　　郡主全然不在意这些，视线沉沉锁着楼下医馆里孟芙清那副纤弱可怜的模样。

　　传旨的宫人早已走远，方才医馆里问诊的病患，连同一众看热闹的路人，全都蜂拥而上，团团将孟芙清围在了正中。

　　孟芙清俨然成了全场当之无愧的焦点。

　　“不过一个寡妇，竟也山鸡变凤凰。她也配！”

　　扶阳郡主压不住心底的妒恨，低声咬牙。

　　恰在这时，包厢外响起脚步声，守在门外的婢女躬身禀报：“郡主，顾二姑娘来了。”

　　听见顾婉芊到了，扶阳郡主迅速敛去面上阴鸷恨意，重新挂上温婉柔和的笑意，起身迎上前。

　　“芊妹妹，你可算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顾婉芊淡淡颔首，对扶阳郡主再无往日热络，神色恹恹的。

　　落了座，她也不似从前那般先端起茶盏浅啜，径直开口。

　　“郡主，今日约我过来，是有什么事？母亲说，我的婚事若无意外，很快便要定下，勒令我在家绣嫁衣，无事不准我出门。”

　　扶阳郡主正替顾婉芊斟茶，听见这话，眸底的光淡了几分，手上动作却未停，稳稳将茶斟满，轻轻推到顾婉芊面前。

　　“芊妹妹，我怎么觉着，你近来同我生分了许多。莫不是快要出嫁，便与姐姐疏远了？”

　　顾婉芊摇了摇头，指尖扣紧茶盏。想起昨夜府中风波，她斟酌片刻，才低声劝道：

　　“郡主，我是真心将你视作姐妹，才敢同你说几句掏心窝的话。你放下大兄吧。

　　大兄心里早有想娶的人。昨夜为了那个女子，他不光同祖母、母亲摊开来说，还顶撞了父亲。

　　便是拿世子之位要挟他，他也半点没有退让。”

　　顾婉芊心底掠过几分后怕，语气更是掏心窝一般。

　　“府里不知不觉间，早已是大兄说了算了。他决意要做的事，谁都拦不住。

　　从前大兄肯听祖母和母亲的话，不过是给她们体面。

　　若是他不愿意，旁人半分也管束不得。母亲还同我说，大兄放了话，我若是再不知安分，他便不再过问我的婚事。

　　没了大兄撑腰，我往后的亲事只会艰难。郡主，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她说罢，将茶盏轻轻扣在案上，起身福了一礼，转身便往包厢外走去。

　　扶阳郡主面上还凝着笑意，直到顾婉芊的身影彻底走出茶室，脚步声也消散干净的刹那，她骤然抬手一拂。

　　案上整套茶具尽数翻落，乒乒乓乓砸在地上，碎瓷四溅，一地狼藉。

　　她胸口剧烈起伏，一张姣好的面孔拧出戾气，咬着唇，目光再度钉向楼下热闹喧腾的平安医馆。

　　先前只听小丫鬟回话，她还不肯相信，顾衍竟会为孟芙清那个寡妇做到这般地步。

　　可方才顾婉芊一番话，桩桩件件摆在眼前，容不得她不信。

　　顾衍竟是真的，为了娶孟芙清，不仅抬举了她的身份，还敢为她顶撞承阳侯。

　　一个蝼蚁一般，不贞洁的寡妇何德何能，能取代她成为承阳侯世子夫人。

　　她是京中第一贵女，只有她才配嫁给顾衍。

　　顾衍本就是她的。

　　恨……真当好恨。

　　滔天恨意瞬间塞满她胸腔。

　　广袖在半空狠狠一扬，她旋身扑到窗前，双臂撑开，染着蔻丹的指尖死死扣住窗棂，目光沉沉俯视着下方平安医馆里的景象。

　　心底翻涌出一股要将一切尽数摧毁的狠念。

　　她不好过，孟芙清也休想安稳。

　　顾衍想娶孟芙清？那便让他娶一具尸体。

　　——

　　顾婉芊行至一楼大堂，方才听见楼上传来一阵轰然碎响。

　　她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径直朝外走去。

　　母亲早已同她说过，刺杀祖母的刺客，乃是扶阳郡主买通突厥人假扮。

　　她也曾亲耳听祖母提起，大兄很早之前，便说得清楚，绝不会迎娶扶阳郡主。

　　可扶阳郡主一直有意无意向她暗示，自己终究会成为她的嫂嫂。

　　从前她才真心相待，将郡主视作未来长嫂。

　　如今想来，扶阳郡主从头到尾，都只是在利用她，借她靠近大兄，靠近承阳侯府。

　　她本就不是愚钝之人，这段虚与委蛇的交情，也该到此为止了。

　　楼上那阵刺耳的碎裂声，更叫她看得明白，扶阳郡主哪里是表面那般温婉和善。

　　顾婉芊敛去纷乱心绪，举步走出茶楼。

　　行至门前，正要登车之际，她下意识抬眼望向平安医馆。

　　孟芙清被众人簇拥，风光无限，满耳都是旁人的恭贺声。

　　她眉头轻轻一蹙，终究没有上前，弯腰踏入了马车。

　　顾婉芊一回到承阳侯府，便将茶楼里的事尽数说给老太君与王氏听。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有仆妇端着洗净的蜜桃进来，妥帖摆在案上。

　　窗边那枝春日便探进房内的桃枝，结下的果子原是早早便摘下了。

　　老太君特意吩咐仔细洗净，要尝一尝，到底是屋内养出来的，和外头田间的不一样。

　　老太君轻轻叹了口气，捏起一颗鲜嫩蜜桃，小口咬了一下。

　　“如此看来，阿衍是已经下决心要迎娶她了。清娘救过我性命，只是出身到底不相匹配……可若是阿衍执意如此，我也就随他去了。

　　老了，也管不了这么多，只想要儿孙满堂，过一日是一日。”

　　皇后可是那便好救的？尤其是在雁山那种地方。

　　即便救了，想要得到封号也不是一件易事。

　　老太太人精，几乎稍稍一想，这件事必然是和自己那孙儿脱不开关系。

　　从孟芙清进承阳侯，发生了多少事。起初看不起她的身份，可回过头去。她似乎也没有那么不堪。

　　先是治好了她的失眠，后是照料孙儿腿伤，又救了她的命。

　　如此看，说一句孟芙清是福星也不为过的。

　　王氏心中依旧万般不乐意，可婆母这话摆在明面上，她一时竟寻不出言辞辩驳。

　　自今早老太君率先疑心，儿子心上那人便是孟芙清起，如今再听闻孟芙清受封乡君，原先那点揣测，越发真切起来。

　　她承阳府就要多一位寡妇媳妇？

　　王氏心里五味陈杂，端坐在椅子上，像是失了精气神。

　　平安医馆内。

　　述职诸事已然妥当，只待正式任命下来，萧子渊不必去衙署当差，便留在医馆搭手帮忙。

　　圣旨宣读的那一刻，萧子渊微微一怔，随即同众人一道，朝着孟芙清拱手道贺：“安和乡君，恭喜恭喜！”

　　孟芙清神色依旧清淡平静。

　　她心里清楚这份荣光从何而来，并非凭自己本事挣下，根基终究单薄。

　　可于她而言，到底多了一层护身的依仗。

　　心底那份感激，便掺了几分沉甸甸的复杂滋味。

　　她往医馆外看了一眼，外面空荡荡的。

　　圣旨下来后，原本应该出现的人并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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