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白敬业120

1946年7月，香港的文官政府终于把工作理顺了。

胡守成从香港回来，带回来的消息比上一次好得多：“爷，银行、律师行都顺了。梁师爷说，现在可以正常买卖了，业权查得清楚，契据也理得明白。”

白敬业点了点头，把手里的一份报纸搁下。

他等这一天等了快一年。

胡守成这趟去，特意去半山和山顶转了一圈。

胡守成跟白敬业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点感慨：“爷，那些地方，真不是咱们能碰的。”

白敬业让他细说。

胡守成说，半山那边，干德道、罗便臣道一带，战前都是洋人和少数顶级华人富商的宅子。

莫干生1920年代在半山干德道建的那座大宅，光是门前一条十五尺阔的私家路就花了九千港元，还是全港第一座装升降机的独立大屋。

这种排场，不是白家一个从澳门来的大夫该拥有的。

山顶更不用说。

何东1906年才成为第一个获准在山顶居住的华人，何东花园那块地，1923年买的时候花了六万六千元。

山顶区在殖民地时代初期，根本不许华人居住，何东是特例。

白敬业就算有钱，一个从澳门来的华人，跑去山顶买豪宅，消息传出去，比在铜锣湾买十块地还扎眼。

“不碰。”白敬业说，“半山山顶，看都不要看。那是英国佬和何东那种人的地盘，白家去了，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胡守成又说了另一件事：1946年的香港，房子不按户卖，也不按层卖。

都是连地皮和整栋楼一起出售。

“梁师爷说，现在市面上放出来的，要么是一整栋唐楼，要么是一块连楼带地的地皮。想买一层、买一套，没有。而且有财力整栋买的人，少得很。”

白敬业心里清楚。

1946年的香港，普通警察月薪一百二十港元，银行职员一百港元，绝大多数人一个月挣不到一百块。

整栋楼连地皮一起买，动辄几万、十几万港元，全香港拿得出这笔现钱的人，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

“所以咱们能买。”白敬业说，“别人买不起，咱们买得起。别人不敢买，咱们敢买。”

白敬业让胡守成去谈的，是两块地。

尖沙咀，两百亩。

在九龙半岛南端，靠近弥敦道一带。

1946年的尖沙咀，码头区还在运转，可往北走一段，就能看到炸塌的楼和空荡荡的铺面。

原来的业主不少是战前做贸易的商人，战后没财力重建，地皮挂出来卖，换一笔现钱去投资别的产业。

铜锣湾，三百亩。

港岛北岸，从湾仔往东走，过了鹅颈桥就是。

这一带战前是仓库和旧唐楼混杂的地方，日占时期挨过炸弹，战后破得不成样子。

利希慎家族1923年花三百八十万买了鹅头山那一大片，成了铜锣湾大地主。

可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

1946年的铜锣湾，利家的地还在，可街面上破楼连着破楼，原来的小业主修不起，只能卖。

“地价呢？”白敬业问。

胡守成翻出本子：“尖沙咀那边，梁师爷帮忙问了，炸毁的地，一亩大概八百到一千港元。铜锣湾便宜些，一亩五百到七百港元。都是连地皮带残楼一起的价，业主急着套现，还能再谈。”

白敬业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尖沙咀两百亩，按九百港元一亩算，十八万港元。

铜锣湾三百亩，按六百港元算，十八万。

加起来三十六万港元左右，折成银元，不到二十万。

他手里有白氏置业两百万两的本钱，这点钱，连零头都不到。

“谈。”白敬业说，“尖沙咀两百亩，铜锣湾三百亩。价钱压一压，但别压太狠。业主急着套现，咱们给现钱，他们高兴，咱们也拿到地。”

地买下来之后，白敬业把铜锣湾的地分了分。

三百亩里，拿出五十亩，用来盖白家自己的地方。

“香港湿热，北京那种四合院，在这儿盖不了。墙厚、院子深，住着闷，潮气散不出去。”白敬业跟胡守成说，“再说，五十亩地，光盖一栋宅子，太浪费。得综合利用。”

他的方案是：

三十栋四层的独栋别墅，加一栋3层2000㎡的大洋楼。

三十栋别墅，每栋占地一亩多，四层，带小院子；

白家3个房头，每个房头分10栋。

不修半山那种豪宅，修“体面但不扎眼”的华人中上人家的房子。

那栋两千平方米的大洋楼，白敬业打算做成白家在香港的“门面”。

一楼是大厅，能摆下几十桌酒席，白家办喜事、办满月、招待客人，都在这里。

二楼是办公区，各房当家人，都留一套办公室。

三楼是白敬业的办公室和议事厅；

家族开会、商量事情，不用挤在谁家的客厅里。

白敬业说，“50亩用高墙围起来，雇好安保，就叫‘白家公馆’。”

事情都交代完了，胡守成把本子合上，问了一句：“爷，半山山顶不让碰，尖沙咀和铜锣湾买这么多地，就不扎眼？”

白敬业看了他一眼，说：“姑父，你问得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榕树，说：“尖沙咀和铜锣湾，买的是炸毁的地，原来的业主急着套现。咱们买下来，是帮他们解套，不是抢他们的饭碗。外人看了，只觉得澳门来了个生意人，手里有现钱，在战后乱局里捡便宜。这种人，1946年的香港不止咱们一个。可要是去半山山顶买豪宅，那是往英国人的圈子里挤，那是另一回事。”

胡守成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买地是生意，买豪宅是身份。白家现在不需要身份，需要的是地。”

白敬业笑了一下：“姑父，你跟我这么多年，越来越明白了。”

夜里，白敬业躺在床上，没睡着。

他查过电脑，知道1946年的香港商界，还是英资怡和、太古、汇丰的天下。

华商要等到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包玉刚和李嘉诚联手收购九龙仓，才真正开始挑战英资的地位。

那是三十多年后的事。

白家现在买地，不是搭“华商崛起”的顺风车，是趁英资还没把地价推到顶、趁战后乱局有便宜可捡的时候，先占住位置。

等三十年后华商真正起来的时候，白家已经在那儿站了三十年。

地是自己的，楼是自己的，到时候无论是继续收租，还是趁高价出售，都是白家说了算。

“不碰英资的核心利益，只做华人街坊的生意。”白敬业在心里把这几条过了一遍。

他翻了个身，莲心刚被折腾了两圈，在旁边早就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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