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灯灯


这一回,开车的是赵虎。

帕萨特在凌晨的江南城里一路狂奔,赵虎握着方向盘,稳得出奇,红灯停,绿灯走,转弯打灯,一板一眼,倒是坐在后座上的林北,一只手揽着苏晴雪,一只手攥着车门上的扶手,攥得扶手咯吱咯吱地响,隔一会儿就问一句,还有多远,隔一会儿又问一句,能不能再快点。

赵虎从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嘿嘿地笑。

"龙帅,你慌什么,嫂子都没慌。"

苏晴雪疼得满头是汗,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产房的门一关,林北就在门口站住了,站了不到三秒,开始转圈,一圈,两圈,十圈,转得走廊里值夜班的护士都探出头来看,张秀兰让他坐下,他坐下,又站起来,林正国让他别转了,他停下来,过一会儿,又开始转。

赵虎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看着他转,看了半天,慢悠悠地开了口。

"龙帅,你在门里走了一百天都走回来了,嫂子生个孩子,比那个容易。"

林北停住了脚步,扭过头来瞪着他,瞪了半天,没瞪出什么话来,自己先笑了,笑完了,又接着转圈。

天快亮的时候,产房里传出了一声啼哭。

那哭声很响,很亮,一下子就把整条走廊都填满了。

护士抱着孩子出来,说是个闺女,六斤八两,母女平安。

林北伸出两只手去接,手抖得厉害,这双手在北境端过枪,在京华掀过桌子,在九重天阙里托过灯,从来没有抖过,此刻伸在半空,抖得护士都笑了,笑着把孩子放进了他的臂弯里。

孩子很小,很轻,裹在一条小红被子里,闭着眼睛,脸皱巴巴的,红通通的,小嘴一瘪一瘪的,林北低着头看着她,一动都不敢动,像是抱着一件一碰就碎的东西。

孩子的小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胡乱地抓了两下,抓住了他左手腕上那枚平安结的穗子,攥住了,就不松手了。

林北看着那只小手,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掉在小红被子上,洇开了一小片。

名字,是林北起的。

"叫林昭。"

"昭,是光亮的意思,天亮了的意思。"

张秀兰念了两遍,说好是好,就是太文了,孩子得有个小名,叫着顺口,她还没想好叫什么,苏晴雪靠在病床上,看着襁褓里的女儿,轻声说了一句。

"她是守灯节那天夜里来的,小名,就叫灯灯吧。"

张秀兰一拍大腿,说好,就叫灯灯,这名字好,吉利,亮堂。

那天上午,林北的手机就没停过。

北境的程万里打来电话,在电话里嚷嚷,说他要当干爷爷,谁都不许抢,铜山港的海伯打来电话,说七港的渔民凑了一船的海货,明天就发船,白凉道打来电话,没说几句,只说了一声好,又说了一声好,末了,说刀馆里那几十个徒弟,都让他代问一声好。

萧老爷子的电话是最后一个打来的,老人家九十好几了,嗓门还是那么亮,一接通就问,是小子还是闺女,林北说闺女,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接着就是一阵大笑。

"闺女好,闺女好,娃娃亲,作数。"

林北握着电话,哭笑不得,还没来得及说话,萧老爷子已经把电话挂了。

过了半个月,新加坡寄来了一个包裹,是叶诗涵寄的,里面是一只小小的银锁,锁上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还有一张照片,照片上,叶诗涵穿着一件白色的婚纱,挽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站在一片海边,笑得眉眼弯弯。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我也嫁人了,他做饭真的很好吃。

苏晴雪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笑着把它夹进了女儿的相册里。

日子,像青梧巷口那条河,不急不缓地往前淌。

出院回家的那天夜里,林昭哭了半宿。

苏晴雪累得睁不开眼,张秀兰要起来哄,被林北按了回去,他把女儿抱起来,裹好小被子,在厢房里来回地走,走一圈,哼两句,哼的是北境的一支老军歌,调子又粗又硬,一点都不像哄孩子的,可小家伙听着听着,竟然不哭了,睁着一双黑亮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他抱着女儿,走到窗前。

窗台上,摆着那盏从京华带回来的灯,灯罩擦得透亮,灯芯拧得小小的,一点火苗,安安静静地燃着,这盏灯,自打从京华带回江南,每天夜里都点着,一夜都没断过。

小家伙的眼睛,追着那一点火苗,一眨不眨。

林北低下头,看着女儿,轻声说了一句。

"灯灯,这是你妈妈的灯,当年,你爸爸就是跟着它,走回家的。"

小家伙当然听不懂,只是看着那盏灯,看着看着,小嘴一咧,竟然笑了,笑完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闭上眼睛,在他怀里,睡着了。

一晃,六年。

林正国种下的那棵小石榴树,长得跟院墙一般高了,今年头一回结了果子,结了七个,红彤彤的,挂在枝头,像七盏小灯笼,老人每天早上起来,头一件事就是站在树底下数一遍,一个都不许摘,说要等孙女放学回来,亲手摘。

那句话,他当年说过的,等它结果子了,孩子也该会跑了。

孩子早就会跑了,不光会跑,还会满巷子地疯。

林昭六岁,扎着两根羊角辫,在点灯武馆里跟着一群大孩子站桩,站得比谁都稳,出拳比谁都狠,赵平安比她大半岁,却总是被她追着满巷子跑,跑不过了,就往林北身后躲,哭着喊林伯伯救命。

林北就蹲下来,一手拎一个,一个一个地讲道理。

"灯灯,学拳是干什么的。"

林昭噘着嘴,不情不愿地背。

"护人的,不是欺负人的。"

"平安是你欺负的人,还是你要护的人。"

林昭看了看躲在他身后抹眼泪的赵平安,想了半天,走过去,把自己兜里的一块桂花糖掏了出来,塞进了赵平安的手里。

"要护的人。"

这六年里,好多事都变了。

苏氏集团的总裁换成了李明,苏晴雪做了董事长,每天下午六点前一定到家,雷打不动,龙组的统领还是白凉道,可他一个月里有大半个月待在城西的刀馆,龙组的事,都交给了顾清商,格蕾塔留在了龙国,嫁给了方子鸣,两个人的儿子今年四岁,一头金色的卷毛,满嘴的京华话。

叶承业在江南娶了媳妇,住在青梧巷东头,周末一大家子回林家吃饭,一张八仙桌拼上两张方桌,还坐不下。

疤爷老了,腿脚不太利索了,天天拄着拐杖,坐在点灯武馆门口的藤椅上,看孩子们打拳,看着看着,就跟路过的人吹牛,说龙帅小时候在码头上摔跤,是他看着长大的,这牛他吹了六年,还没吹腻。

林正国和张秀兰的头发都白透了,老两口每天傍晚,一个坐在石榴树下的藤椅上,一个在灶间里忙活,饭做好了,张秀兰就站在院门口喊一嗓子,巷子里疯玩的孩子们就一窝蜂地往回跑。

这天傍晚,林昭放学回来,书包一扔,就跑到了石榴树底下,仰着头,数树上那七个石榴。

林正国坐在藤椅上,笑眯眯地看着她。

"灯灯,爷爷问你个事,你知道你爸爸以前是干什么的不。"

林昭歪着脑袋想了想。

"开武馆的。"

"以前呢,你出生以前。"

林昭又想了想,摇了摇头,她只知道爸爸每天早上在武馆教大家打拳,每天傍晚踩着板凳点灯,家里的柜子最上头,有一只旧铁皮盒子,还有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装,她问过,爸爸只是笑,不说。

林正国看着孙女,想了很久,才慢慢开口。

"你爸爸以前,是个守门的。"

"守什么门。"

"守一扇很大很大的门,门后头,关着一个很坏很坏的东西。"

林昭瞪大了眼睛。

"那后来呢。"

"后来,门关上了,他就回家了,回家以后,就是个点灯的了。"

林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过身,看见林北正从巷口走回来,手里拎着一只刚买的新灯笼,她撒开腿就冲了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爸爸,今天的灯,我来点。"

林北笑着把她举起来,让她骑在自己的脖子上,走到石榴树下,把那盏红灯笼取下来,换好了新烛,把一盒火柴递到女儿手里。

林昭划了三根,才划着,她小心翼翼地把火苗凑到烛芯上,烛芯着了,灯笼一亮,满院子都映成了暖红色。

小姑娘骑在爸爸的脖子上,看着那盏灯,忽然低下头来,问了一句。

"爸爸,灯为什么要天天点。"

林北仰起头,看着女儿,又看了看那盏灯,想了想,说。

"因为外头,总有人在走夜路,他们看见灯,就知道怎么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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