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新芽


回到江南,已经是三月了。

青梧巷口那两棵老梧桐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河埠头的柳条垂到了水面上,一阵风过,柳梢点着水,点出一圈一圈的细纹,林家门口那棵石榴树,枝头也冒出了一簇一簇红褐色的新叶。

江南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妇产科门诊,医生拿着化验单,看了看苏晴雪,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紧张得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的林北,笑了。

"恭喜,两个月了,一切正常。"

林北站在那里,半天没动,医生又说了一遍恭喜,他才回过神来,冲着医生深深地鞠了一躬,鞠得医生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摆手。

从医院出来,他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只是牵着苏晴雪的手,走得很慢,慢得苏晴雪都嫌他磨蹭,他也不改,过马路的时候,把她护在里侧,一只手虚虚地挡在她身前,挡得像是街上随时会冲出一辆坦克。

苏晴雪笑得直不起腰。

"你在北境带兵打仗的时候,也这么小心。"

"打仗的时候,没这么小心过。"

消息传回青梧巷,是张秀兰先知道的。

老太太正在灶台前炖汤,听见儿子在门口说了一句,妈,您要当奶奶了,手里的汤勺当啷一声掉进了锅里,她转过身来,看着儿子,又看着儿媳妇,嘴张了半天,没发出声音,眼泪先下来了。

她一把拉过苏晴雪,上上下下地看,从头看到脚,看完了,又拉着她的手,往屋里拽,一边拽一边念叨,快坐下快坐下,别站着,站久了累,灶上那锅汤不能喝了,太油,妈给你重新炖,炖鲫鱼汤,下奶,不对不对,还早,先炖清汤。

念叨到一半,老太太又转身冲出了院门,站在巷子里,扯着嗓子冲王婶家喊。

"他王婶,我要当奶奶了。"

不到一顿饭的工夫,半条巷子都知道了。

林正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他下午去河埠头下棋了,回来的时候,巷子里的人一个一个冲他拱手道喜,他一路被道喜道回了家,进了院门,看见老伴和儿媳妇坐在石榴树底下,一个剥着花生,一个笑着,他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一句话都没说,转身又出了门。

一个钟头以后,他扛着一棵小树苗回来了。

是一棵石榴苗,半人高,根上还带着土,他在老石榴树的旁边刨了个坑,把树苗种了下去,培土,浇水,踩实,忙活完了,才直起腰来,看着那棵瘦瘦小小的树苗,笑了。

"老树是我爹当年种的,看着北儿长大,这一棵,给孙子种的。"

"等它结果子了,孩子也该会跑了。"

赵虎家的孩子,比所有人算的日子都来得早。

那天夜里两点多,林家的院门被砸得咚咚响,赵虎穿着一只拖鞋,光着一只脚,站在门口,脸白得跟纸一样,话都说不利索,说林月要生了,羊水破了,他车钥匙找不着了。

林北二话没说,抄起那辆帕萨特的钥匙就冲了出去,叶承业抱着林月上了车,张秀兰拎着早就收拾好的待产包追了出来,一车人风驰电掣地往医院赶。

产房的门一关,赵虎就在门口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转得整条走廊的人都晕了,林北让他坐下,他坐下不到三秒又弹了起来,这个在北境雪地里挨过枪子、在南洋的海岛上端着枪冲过火线的汉子,站在产房门口,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龙帅,你说,你说会不会有事。"

"不会有事。"

"你怎么知道不会有事。"

林北看着他,想了想。

"我在门里走了一百天都走回来了,你媳妇生个孩子,比那个容易。"

赵虎愣了愣,想笑,没笑出来,眼泪先下来了。

早上六点十二分,产房里传出了一声响亮的啼哭。

是个男孩,七斤二两。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赵虎伸出两只手去接,手抖得厉害,抖得护士都不敢撒手,最后是张秀兰把孩子接了过去,抱在怀里,拍着,哄着,赵虎凑过去看了一眼,看着那张皱巴巴、红通通的小脸,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走廊的地上,捂着脸,哭得嗷嗷的。

孩子的名字,赵虎非要林北起。

林北推了好几回,推不掉,最后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看着襁褓里那个闭着眼睛吐泡泡的小家伙,看了很久,才开口。

"就叫平安吧,赵平安。"

"不求他大富大贵,也不求他有多大本事,就求他这辈子,平平安安。"

赵虎抱着儿子,一遍一遍地念,赵平安,赵平安,念着念着,又哭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过得很慢,也很快。

青梧巷口那家关了好几年的老粮店,被林北租了下来,拆了柜台,铺了木地板,墙上挂了一块匾,匾是林正国写的,就两个字,点灯。

点灯武馆开张那天,没放鞭炮,没请人,门口来了七八个孩子,是巷子里的,王婶的小孙子,孙家媳妇的闺女,疤爷的两个外孙,一个一个排着队,站在木地板上,仰着头看着林北。

林北教他们站桩,教他们出拳,教他们摔倒了怎么爬起来,他不教那些杀人的本事,第一天,他就跟孩子们立了规矩。

"在我这儿学拳,只为了一件事,将来碰上有人被欺负,你能站出来,护着他。"

"谁要是学了拳去欺负人,就别来了。"

孩子们似懂非懂地点头,疤爷的小外孙举手问,师父,那要是有人欺负我呢,林北蹲下来,替他把歪了的衣领正了正。

"那你就回来告诉我,师父护着你。"

叶承业周末从龙组江南分部回来,就在武馆里帮忙,教孩子们翻跟头,苏晴雪挺着渐渐显怀的肚子,下午没事的时候,就搬一把藤椅坐在武馆门口,晒着太阳看孩子们打拳,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张秀兰一天三顿地炖汤,炖得苏晴雪直喊喝不下了,老太太就端着碗追在后头,说不喝不行,不是给你喝的,是给我孙子喝的。

有一天夜里,苏晴雪醒过来,发现身边没人,披上衣服出了厢房,看见林北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仰着头看天。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把脑袋靠在他肩上。

"睡不着。"

"醒了,就不想睡了。"林北说,"以前在北境,夜里醒过来,头一件事就是摸枪,后来有了那盏灯,夜里醒过来,头一件事就是看手腕,看它烫不烫,亮不亮。"

"今天醒过来,我摸了半天,什么都没摸着,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什么都不用摸了。"

苏晴雪没说话,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肚子还没怎么显,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暖暖的。

"你想它吗,那盏灯,还有那些本事。"

林北的手掌贴在她的肚子上,贴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想。"

"那些本事,是拿来关门的,门关了,它们就该回去了,我现在有的,比那些好。"

"有什么。"

"有你,有这个小家伙,有我爸我妈,有一个早上起来不用摸枪的觉。"

苏晴雪笑了,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两个人就那么坐在石榴树底下,一直坐到东边的天色泛了白,巷子里第一声鸡叫响起来。

四月里,白凉道从京华来了一趟。

他在武馆里坐了一下午,看着孩子们打拳,看得很认真,临走的时候,他跟林北说,他在京华城西也盘了一间铺子,打算开个刀馆,把断门十三刀,教给愿意学的年轻人。

"外门一百多口人,就剩我一个了,这套刀法,不能到我这儿就断了。"

林北拍了拍他的肩膀。

"开张那天,我去给你站场子。"

白凉道笑了,那张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笑容竟然有几分腼腆。

那天傍晚,孩子们都回家了,林北一个人在武馆门口,搬过板凳,踩上去,把门楣上挂着的那盏灯点着了。

那是铜山港七港渔民送的那盏马灯,婚礼以后,他就把它挂在了武馆的门口,每天傍晚,都是他亲手点着的。

灯亮了,照着门楣上那块写着点灯两个字的匾,照着门口那两级磨得发亮的青石台阶,照着巷子里慢慢亮起来的一盏一盏的灯笼。

春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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