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迎亲

正月十八，天还没亮，青梧巷就醒了。

王婶头一个起来，在自家门口挂了一挂五百响的鞭炮，说要等新郎官出门的时候放，接着是巷子东头的李大爷，西头的孙家媳妇，一家一家的门都开了，一家一家的门口都挂上了红灯笼，贴上了双喜字，这条住了三代人的老巷子，从来没有这么红过。

林家的堂屋里，张秀兰正在给儿子穿衣裳。

衣裳是苏晴雪挑的，一身深青色的中式礼服，立领，盘扣，料子很厚实，穿在身上板板正正，张秀兰踮着脚，一颗一颗替他扣盘扣，扣到最上面一颗的时候，手停住了，看着儿子的脸，看了很久。

"北儿，妈这辈子，就盼着今天。"

林北低下头，让母亲扣完了最后那一颗。

"妈，我知道。"

张秀兰把他腰间那枚平安扣摆正了，又把他领口抚平了，退后两步，上上下下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偷偷擦了擦眼角。

林正国穿着那身旧军装，站在院子里，看着儿子从堂屋里走出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在儿子的肩膀上按了一下，按得很重。

巷口，迎亲的车队已经排好了。

打头的，是那辆帕萨特。

车头绑了一朵大红绸花，车窗上贴着双喜字，洗了三遍，打了两遍蜡，老车的漆面被擦得能照出人影，赵虎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领带打得歪歪扭扭，坐在驾驶座上，两只手握着方向盘，握得紧紧的。

前两天定车的时候，何经理说天悦可以安排十二辆最好的婚车，赵虎一听就急了，说什么都不干，头车必须是这辆帕萨特。

"那年龙帅从凤凰厅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是我开着这辆车，把他接回青梧巷的，今天，我还开着这辆车，送他去凤凰厅娶媳妇，谁跟我抢，我跟谁急。"

帕萨特后头，跟着三辆军绿色的吉普，是程万里从江南军分区借来的，北境那六个大个子，一人一身笔挺的礼服军装，胸前挂着勋章，分坐在三辆车里，再往后，是一辆平板大卡车，车上架着两面大鼓，南拳会馆那一红一金两头醒狮蹲在车斗里，雷镇海光着膀子站在鼓前，手里攥着两根鼓槌，冻得浑身冒热气，也不肯穿衣裳。

卡车后头，是疤爷的码头兄弟，三十多辆摩托车，车把上都绑着红绸，排成了一条长龙。

巷尾的河埠头，铜山港那二十来条渔船也解了缆，船头挂着红绸，桅杆上挂着灯，海伯站在头一条船上，冲着巷口挥手，说车队走陆路，渔船走水路，两路一起，往城东去。

七点整，王婶那挂五百响的鞭炮点着了，噼里啪啦，炸得满巷子红纸屑乱飞，巷子里的孩子们捂着耳朵尖叫，雷镇海一声暴喝，鼓槌落下，咚咚锵，咚咚锵，两头醒狮在车斗里跳了起来。

车队出发了。

苏家老宅在城东，是一座老式的二层小楼，白墙，黑瓦，门口两棵桂花树，苏晴雪的父亲走了以后，这座楼一直空着，陈伯带着人收拾了好几天，门口挂上了红灯笼，窗户上贴满了双喜字。

车队到的时候，楼门关得紧紧的。

门里头，林月挺着肚子坐在楼梯口的椅子上，负责出题，张燕和格蕾塔堵着门，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凶，张燕手里攥着一叠红纸，纸上写满了题目，格蕾塔学了三天的江南话，一张嘴还是北洲腔，却把门把手攥得死死的。

"新郎官，答对了题，才开门。"

林北站在门外，身后是一群伸长了脖子看热闹的兄弟。

"第一题，嫂子最爱喝什么汤。"

"排骨莲藕汤，我妈教的，她每天晚上炖一锅，留一碗，留了一百天。"

门里头没了动静，过了几息，张燕的声音有点哑了，又念第二题。

"第二题，你们第一次见面，在什么地方。"

"锦江边上，她的车被人撞上了护栏，引擎盖冒着烟，我把她从车里拽出来的。"

"第三题。"张燕顿了顿，"你欠嫂子几样东西。"

林北想都没想。

"三样，一场婚礼，一片海，一辈子。"

门里头彻底没了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林月捂着脸笑出了声，张燕吸了吸鼻子，还嘴硬说不行，还得给红包，格蕾塔用北洲腔的江南话喊了一句，不给红包，做俯卧撑也行。

北境那六个大个子一听，二话不说，往楼门口的青石地上一趴，一人一百个俯卧撑，数数的声音喊得震天响，喊得半条街的人都围了过来，雷镇海挤到门口，说他也来一百个，俯卧撑做到一半，裤子崩开了一道口子，满院子的人笑得前仰后合。

门，开了。

楼上，苏晴雪的房间里，门窗都关着，只有梳妆台上开着一盏台灯。

婚纱已经穿好了，头纱也戴好了，张燕替她补完了最后一笔口红，退出去守门了，屋子里只剩下她一个人，楼下的锣鼓声、笑闹声、北境大个子们数俯卧撑的吼声，隔着一层楼板，闷闷地传上来。

梳妆台上，摆着一个相框，相框里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老式的夹克，站在苏氏大楼刚封顶的那一天，冲着镜头笑，笑得有点拘谨，那是她的父亲，那张照片，是他留下来的最后一张。

苏晴雪拿起相框，拿袖子轻轻擦了擦玻璃，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

"爸，他来接我了。"

"你没见过他，他这个人，话少，脾气倔，什么事都自己扛，扛不动了也不说，跟你一模一样。"

"可他对我好，对妈好，对咱们苏氏的老人们也好，你要是在，你一定喜欢他，你们俩能坐在一块儿喝一晚上的酒，一句话都不说。"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低下头，看着相框里的父亲，眼眶慢慢地红了，她赶紧仰起脸，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今天不能哭，哭了妆就花了。

楼下传来张燕的喊声，说新郎官答完题了，门开了。

苏晴雪把相框放回梳妆台上，摆正了，冲着照片里的父亲，笑了一下。

"爸，我下去了。"

楼梯上，苏晴雪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她穿着那件婚纱，那件好几年前赶制出来、从京华带到江南、在衣柜里挂了一年又一年、每个月都要拿出来晾一回的婚纱，雪白的裙摆拖在木楼梯上，手里捧着一束白色的铃兰，花束的茎上，缠着一圈褪了色的红绳。

腕上，是婆婆当年求的那枚平安结。

林北站在楼梯底下，仰着头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在北境雪地里趴过六个小时，在九重天阙里跪过，在那片没有天也没有地的黑暗里走过一百天，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手足无措过。

苏晴雪走到最后一级台阶，停下来，看着他，笑了。

"傻站着干什么，接我呀。"

陈伯站在楼梯口，穿着一身老式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着苏晴雪从楼梯上走下来，眼圈就红了，等她走到林北面前，老人家颤巍巍地走上前，把苏晴雪的手，放进了林北的手里。

"晴雪她爸走得早，今天，我替他把闺女交给你。"

"林北，你给我记住了，这孩子这些年，太苦了。"

林北握紧了那只手，冲着陈伯，深深地鞠了一躬。

"陈伯，我记住了。"

车队掉头，往天悦大酒店开。

车队走的是沿江的老路，过了江桥，沿着河往西走，江南城的人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消息，一路上，街两边站满了人，有人举着手机拍，有人冲着车队挥手，有人认出了那辆打头的旧帕萨特，扯着嗓子喊，是龙帅，龙帅娶媳妇了。

河面上，铜山港那二十来条渔船跟着车队一路往西，船上的渔民拉响了汽笛，呜呜的汽笛声，锣鼓声，鞭炮声，混在一起，震得满城都是。

车队经过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路边停着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骑车的年轻人戴着头盔，穿着一件褪了色的外卖服，他看着那辆打头的帕萨特，看着车窗里那个穿深青礼服的男人，看了很久，头盔底下那张脸，是赵阳。

当年赵家的少爷，派杀手去青梧巷，被林北三两下拿下，后来赵家覆灭，他一夜之间，从云端摔进了泥里。

绿灯亮了，赵阳低下头，拧了拧车把，从车队旁边骑了过去，骑进了一条小巷子，再也没有回头。

林北在车窗里看见了，也没有回头。

九点五十八分，车队停在了天悦大酒店的门口。

金色的穹顶在正月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门口那一溜高高的台阶上，铺上了一条长长的红地毯，从台阶底下一直铺进大门里，何经理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站在车门边上，亲自拉开了车门。

林北先下了车，回身，把苏晴雪扶了下来。

他牵着她，站在台阶底下，抬头看了一眼那一级一级的台阶。

那一年，他就是从这些台阶上一个人走下来的，站在最底下那一级，夜风吹在脸上，手垂在身侧，指尖在抖。

苏晴雪察觉到了，握紧了他的手。

"走吧。"

两个人牵着手，一级一级，走上了台阶，走进了那扇旋转门，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到了凤凰厅那两扇沉重的雕花大门前。

门里头，人声鼎沸。

何经理站在门边，冲林北点了点头，双手推开了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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