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解甲
那封信,林北带了好几年。
信纸早就黄了,折痕磨得起了毛,字迹却还清清楚楚,龙帅亲启,五年戍边,功在千秋,国之柱石,不可或忘,今准退役,望珍重,异日国有所召,盼不负期望。
当年从北境退役,他把这封信和那封退婚书一起揣进胸前的口袋,一封来自国家最高的军事机关,一封来自江南叶家,两个世界,两种温度,揣着它们回了江南。
后来国有所召,他又回来了,从江南杀到省城,从省城杀到京华,从京华杀到北境、南洋、西洲、雪山、海眼,一直杀进了九重天阙。
这天上午,他把那封信揣进了夹克的内袋,去见写信的那位老人家。
出门之前,苏晴雪已经在收拾那间老公寓了。
他们要回江南了,这间房子,她住了一年多,林北回京华的时候,也总是头一个推开这扇门,东西不多,几件衣裳,几箱书,一套旧锅碗,最要紧的,是窗台上那盏灯,和窗户上那张红窗花。
那张窗花贴了一年多,边角都翘起来了,苏晴雪拿着一把小刀,一点一点地从玻璃上起下来,起得很小心,一个角都没撕坏,起下来以后,夹进了一本厚厚的书里,那盏灯,她擦干净了灯罩,倒空了灯油,用一件旧毛衣裹了三层,放进了箱子的最上头。
楼下住着一个老太太,七十多了,一个人过,这一百天里,每天夜里起来上厕所,都能看见楼上那扇窗户亮着,后来她也学着,在自家窗台上点了一盏,说是给楼上那姑娘的男人照路。
听说他们要搬走,老太太一大早就包了一盘饺子,颤颤巍巍地端上了楼,看见林北,愣了半天,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地看。
"你就是那姑娘天天点灯等的那个人。"
"是我。"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太太把那盘饺子往他手里一塞,"楼上的灯灭了,我这窗台上的,我还点着,你们去哪儿,我都给你们照着。"
林北端着那盘还冒着热气的饺子,冲着老太太,深深鞠了一躬。
国防部大楼的最高一层,走廊很长,地毯很厚,脚步踩上去没有声音,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的门开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坐在窗前的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旧军毯,正在看报。
老人八十多了,耳朵有点背,林北走到他跟前,他才抬起头,眯着眼看了半天,把报纸往膝盖上一放,笑了。
"小林子,瘦了。"
林北立正,敬了一个礼。
"首长。"
"坐,坐,别杵着,杵着我还得仰着脖子看你。"
林北在他对面坐下,从内袋里取出那封信,双手放到了老人面前的小桌上。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愣了愣,伸手把信拿起来,凑到老花镜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了,又看了一遍。
"你还留着。"
"留着,一直揣在身上。"
老人把信纸在膝盖上轻轻抹平,半天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在他满头的白发上,照得那些白发一根一根,亮得晃眼。
"那年你打电话来,说家里有事,要退役,我在电话里骂了你半个钟头,你一声都没吭,骂完了,我还是给你签了字。"
"我想着,一个在北境雪地里趴了五年的孩子,家里出了事,该回去看看,可我心里头不甘,就在信里多写了一句,异日国有所召,盼不负期望。"
"其实我写那句话的时候,是盼着这一天永远别来。"
老人抬起头,看着林北,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泛起了水光。
"结果它来了,一来就来了这么大一场。"
林北坐得笔直,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首长,国有所召,林北来了。"
"如今门关了,灯在人间,龙组有白凉道,联盟有岳镇山,北境有程司令,林北想跟您讨一样东西。"
"想回家了。"
老人没有马上说话,他把那封信慢慢折好,放在小桌上,拿手掌按着,像是按着一件很要紧的东西。
"你这个年纪,这个本事,回家干什么,中枢那边早就跟我提过,给你留着位子,比你当年在北境那个,只大不小。"
"首长,我不要位子。"
林北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数得很认真。
"我欠我媳妇一场婚礼,证领了好几年,仪式拖到现在,婚纱在她衣柜里挂着,每个月拿出来晾一回。"
"我欠我妈一个孙子,她老人家念叨好几年了,前些天我赵虎兄弟要当爹了,她高兴得睡不着,转过头又偷偷抹眼泪。"
"我还欠我自己一个觉,一个不用半夜爬起来接电话,不用枕着枪睡的觉。"
老人听着听着,先是绷着脸,后来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翘到最后,一拍膝盖,放声大笑起来,笑得直咳嗽,门外的警卫员探头往里看了一眼,又赶紧缩了回去。
"好,好,好一个欠了三样。"
老人笑够了,从藤椅边上摸过一支钢笔,拔开笔帽,在那封信的空白处,一笔一画地添了一行字。
准了,此后国有所召,不召林北。
写完,他把信推回到林北面前。
"拿着,这回,是真的放你回家了。"
林北双手接过那封信,站起身,退后一步,又敬了一个礼,这个礼敬得很慢,手举到眉梢,停了很久,才放下来。
老人摆了摆手,重新拿起膝盖上的报纸,挡住了自己的脸。
"走吧走吧,婚礼那天,我这把老骨头去不了,让程万里替我去,他那张老脸,喝起酒来比我还不要命。"
林北走到门口,老人在报纸后头又说了一句,声音闷闷的。
"小林子,往后过年,记得给我寄两斤江南的年糕。"
"一定。"
国防部大楼的门口,台阶底下站着一排人。
赵虎是连夜从江南坐火车赶来的,林月挺着肚子不方便,他一个人来的,站在最前头,身后是方子鸣、顾清商、叶承业,四个人穿得整整齐齐,站得笔直,谁也没说话,就那么等着。
林北走下台阶,赵虎先迎了上来,盯着他看了半天,嗓门一下子就哑了。
"龙帅,批了。"
"批了。"
赵虎张了张嘴,那张憨厚的大脸皱成了一团,眼泪先下来了,他跟了林北十来年,从北境雪地里的副官,到江南天悦大酒店门口那辆帕萨特的司机,到京华西郊四合院里的门神,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龙帅会不当龙帅了。
"那我也解甲,我跟你回江南。"
"你本来就在江南。"林北在他肩上捶了一拳,"林月快生了,你给我在家好好当爹,当不好,我饶不了你。"
赵虎一边哭一边笑,使劲点头。
方子鸣推了推眼镜,说他留在龙组,情报这一摊子,他放不下,顾清商什么都没说,只是冲林北郑重地抱了抱拳,他如今是龙组的副统领,这一抱拳,抱的是一辈子的交代。
叶承业站在最后,憋了半天,才开口。
"哥,我想回江南,干爹干妈年纪大了,我想离他们近一点。"
林北看着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龙组那边,我跟凉道说,给你调到江南的分部去,平时照样干活,周末回家吃饭。"
叶承业咧开嘴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一行人站在台阶底下,冬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赵虎抹干了眼泪,忽然想起什么,扯着嗓子问了一句。
"龙帅,那咱们现在,是回江南筹备婚礼。"
林北摇了摇头,把那封添了一行字的信,重新揣回了胸前的口袋。
"不急,回江南之前,还有一个地方,得去道个别。"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京华冬日的天空高远而干净,一直望过去,望过燕山,望过草原,望到那片被永恒冻土覆盖的无人区,望到阿尔泰山脉的尽头。
那里,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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