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百日前夜

第九十九天，京华落了一场大雪。

雪从午后开始下，到了傍晚，胡同里的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雪地上，把整座城衬得格外安静。

城西那栋老式公寓楼，三楼靠街的那扇窗户，窗台上摆着一盏灯，灯还没点，窗户上贴着一张红窗花，是去年过年时苏晴雪自己剪了贴上的，林北说好看，她就一直没舍得揭。

七七过后，她搬回了这里。

联盟驻地有宗师坐镇，有龙组护卫，什么都比这间老房子周全，可她还是搬了回来，这里是林北每回从外头回京华，头一个推门进来的地方，他若是回来，总得有个人在家里等着。

这天晚上，不大的客厅里挤满了人。

白凉道、雷镇海、顾清商、方子鸣、格蕾塔，五个人围着一张折叠饭桌，桌上摊满了材料，雷镇海个子大，坐在一张小板凳上，膝盖顶到了下巴，他也顾不上，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方子鸣手里那张名单。

"萧若尘先生今天下午来过电话。"方子鸣把名单摊开，"军中那三位观望的，萧家帮咱们稳住了一位，说好了明天投反对票，这么一来，钱牧之手里剩六票，咱们六票。"

"还有一票呢。"

"钟淮安。"

这个名字一出来，屋里的人先是松了口气，接着又都皱起了眉。

当年萧府寿宴，周振海带兵逼宫，是钟淮安揣着中枢的调令进了门，把周振海城外那一个营按在了原地，这些年龙组在京华办的几桩大案，背后都有他撑着，这一票，本该稳稳是龙组的。

"可他人不在京华。"方子鸣叹了口气，"半个月前，一纸调令，把他派去了西境巡视边防，钱牧之算准了日子，西境大雪封山，他赶不回来，按规矩，缺席的算弃权。"

"六比六，平票，平票由会议召集人裁决，召集人是内卫总署。"

雷镇海一拳砸在自己膝盖上，砸得小板凳都晃了晃。

格蕾塔接着把苏氏那边的情形说了一遍，三家银行的授信已经一分不欠地还清了，长川资本吃进去的股份，北洲的老合作方和萧家联手，在二级市场上又买了回来，苏氏的股价这两天止跌回稳，那几家收紧口子的银行，反倒托人来问，能不能恢复合作。

方子鸣又补了一句，说城南裴府这些日子越发古怪，入夜之后，前前后后几十间屋子一盏灯都不点，整座京华城家家户户守灯，唯独那一座宅子，黑沉沉地蹲在城南，程管事隔三岔五去城北的几家老药铺，抓回来的都是吊命的方子。

白凉道听着，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摩挲，只说了一句，等龙帅回来，头一扇要敲的门，就是那一扇。

顾清商一直没说话，这时候才闷声开口。

"明天会上要是真输了，内卫的人要来收龙组的枪。"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嫂子，龙组的枪，我一支都不交。"

雷镇海一拍大腿，膝盖差点把桌子顶翻。

"对，老子带南拳的弟兄堵在驻地门口，看谁敢进来。"

苏晴雪一直坐在桌角，安安静静地听着，这时候才抬起头来，摇了摇头。

"不堵，也不打。"

"他回来的时候，要看见龙组还是龙组，联盟还是联盟，这一百天里，没有一个人为了他，去做一件他回来要替你们收拾的事。"

"明天，我去说。"

白凉道看着她，沉默了片刻，问了一句。

"嫂子，明天会上，你打算说什么。"

苏晴雪想了想，笑了一下。

"说他会回来。"

屋里没有人再开口。快十点的时候，叶承业从江南打来电话，说孙浩放了话，明天一早，推土机进青梧巷，疤爷已经带着码头上的兄弟在巷口守了一夜，二老都好，干妈让嫂子别惦记家里，灯笼她点着呢。

苏晴雪握着电话，嗯了几声，挂了电话，眼眶有点红。

十点多，众人陆续告辞，雷镇海走在最后，堵在门口，粗声粗气地叮嘱了一句，嫂子，锁好门，有事喊一嗓子，楼下车里我留了两个弟兄，格蕾塔临走前抱了抱她，用生硬的中文说，明天，我们都在。

门关上，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苏晴雪收拾了饭桌上的材料，走进厨房，把灶上那锅汤重新热了一遍。

汤是排骨莲藕，江南的做法，婆婆教的，林北最爱喝，这一百天，她每天都炖一锅，每天晚上盛一碗，摆在饭桌上他常坐的那个位子上，旁边放一双筷子，一碗米饭。

她把汤盛好，饭盛好，筷子摆正，然后走到墙边，拿笔在挂历上画了一个圈。九十九。

挂历上，从秋天那一页开始，一天一个圈，画了满满三页。

她走到窗前，划了一根火柴，把窗台上那盏灯点亮了，灯芯往上挑了挑，灯罩擦了又擦，婆婆说的三样讲究，油添满，罩擦亮，等灯的人自己不许吹。她一样都没落下过。

灯亮了，暖黄的光映在那张红窗花上，映在窗外飘飘扬扬的雪上，苏晴雪搬了把椅子，在窗边坐下，隔着那盏灯，看着窗外。

她跟他说话。这一百天，她每天晚上都跟他说话，在铜山港的栈桥上说，在这扇窗前说，有时候说苏氏的账，有时候说婆婆又腌了什么菜，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

"林北，今天是第九十九天了。"

"汤我还给你留着，你那碗饭，我每天都盛。"

"明天我要去跟他们说，我不信你死了，他们不信也没关系，我信就行。"

"你快点回来，灯我一直点着呢。"

说完这几句，她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那点酸意硬生生压了回去，又絮絮地往下说。

"妈说，赵虎要当爹了，林月三个多月了，你走的时候还不知道吧，赵虎那个傻样，打电话来的时候，笑得话都说不利索。"

"那件婚纱，我还挂在衣柜里，每个月拿出来晾一回，怕它压出褶子。"

"你说要带我把九州的海都看一遍，铜山港那片海，我替你看了四十九天，看够了，剩下的，你得陪我看。"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街上一个行人都没有，路灯底下的雪地平平整整，白得发亮。

墙上的老挂钟，一下一下地走。

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一点五十。

苏晴雪困了，眼皮沉得直往下坠，她掐了自己手心一把，坐直了身子，盯着那盏灯。

困了也不许。

挂钟的指针，重合在十二点上，当，当，当，一声一声地敲。

第一百天，到了。

钟声敲到第十二下的时候，窗台上那盏灯，毫无征兆地，猛地一亮。

火苗子蹿起了半尺高，亮得满屋通红，亮得那张红窗花像是活了过来，苏晴雪一下子站了起来，手腕上那枚平安结，贴着皮肉，一点一点地烫了起来。

跟那一夜，门合上的那一夜，一模一样。

火苗慢慢落回了原样，屋里重新暗下来，窗外还是那片雪，那盏路灯，那条空荡荡的街。什么都没有。

苏晴雪站在窗前，攥着手腕，心口怦怦直跳，她告诉自己，是风，是灯芯，是她太困了，眼花了。

便在这时，楼下传来了一点声音。

咯吱，咯吱。是有人踩着雪走过来的声音，一步一步，走得不快，有点拖，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

那声音从街口过来，一直走到楼底下，停住了，停在她这扇窗户正下方的那盏路灯底下。

苏晴雪整个人僵在原地，好半天，才一点一点地，低下头，往楼下看去。

路灯底下，雪地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上挂着几片看不出颜色的破布，依稀还能认出是青衫的样子，头发长了，胡子也长了，脚上的鞋磨穿了底，露着脚趾，他站在雪地里，雪落了满头满肩，他也不拍，就那么仰着脸，看着三楼窗台上那盏灯。

看了一会儿，他抬起手，冲着窗户，轻轻抬了抬。

苏晴雪没有叫出声，她转身就往门口跑，拖鞋跑掉了一只，她也顾不上，拉开门，顺着楼梯往下冲，三层楼，四十八级台阶，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下去的，只记得楼道里的声控灯被她的脚步声一盏一盏地踩亮。

她推开楼门，冷风夹着雪扑了一脸。

那人还站在那里。

苏晴雪站在楼门口，隔着三步远的雪地，不敢往前走了，她怕这是一场梦，怕自己一走过去，一伸手，人就散了，像这一百天里做过的无数个梦一样。

那人看着她，看着她没穿外衣，看着她光着一只脚踩在雪里，冻得通红，眉头先皱了起来，像每一回嫌她不好好照顾自己时那样，然后，他才笑了，嗓子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声音。

"晴雪，我回来了。"

三楼的窗台上，那盏灯，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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