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青梧巷
张秀兰和林正国回到青梧巷那天,老宅门上那张拆迁告示,已经被雨淋得起了皱。
告示是鼎泰置业贴的,红头,盖着章,限期百日之内签约搬离,逾期视为自动放弃补偿,张秀兰站在门口,把那张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撕,拿指甲把四个角一点一点抠下来,叠成方块,揣进了兜里。
"留着,等北儿回来,让他看看,他不在家这些天,有人欺负到他爹娘门口来了。"
青梧巷是江南老城区里最老的一条巷子,青石板路,白墙黛瓦,巷尾挨着河埠头,家家户户门口都有一棵树,林家门口那棵,是石榴树。
这两个月,巷子变了样。
隔壁王婶一见张秀兰,眼泪就下来了,拉着她的手,说这些天鼎泰的人隔三岔五来,白天在巷口拉电闸,晚上往各家门口泼臭鱼烂虾,半夜里拿铁棍敲院门,巷子东头七八户人家顶不住,已经签了字搬走了,剩下的,也都在观望。
"他们说,你家北儿,说京华那边都要给他追认烈士了,说林家没了靠山,看你们还能硬到几时。"
张秀兰拍了拍王婶的手,什么都没说,进屋放下包袱,头一件事,是踩上板凳,把石榴树上那盏红灯笼取下来,换了新烛,擦干净灯罩,又挂了回去。
入夜,灯笼一亮,半条巷子都映成了暖色。
叶承业是跟着二老一起回来的,这个被林家当亲儿子养大的汉子,从那天起就在老宅的偏屋住下了,白天守在门口,晚上睡在院里,谁劝都不走。
过了没几天,赵虎也来了,身边跟着林月,赵虎提着两大袋子菜,林月手里捧着一罐鸡汤,一进门,张秀兰的目光就在林月身上停了一停,停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林月脸一红,赵虎在旁边咧着嘴,挠着后脑勺,嘿嘿直笑。
"妈,三个月了。"
张秀兰愣了一下,随即眼眶一热,拉着林月坐下,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嘴里一迭声地说好,说完了好,又转过头去,看了一眼院里那盏灯笼,半晌没有说话。
第八十一天,鼎泰置业的人来了。
那天上午,巷口先是开进来一台挖掘机,履带碾在青石板上,碾得石板咔咔作响,后面跟着三辆面包车,车门一开,下来三十来号人,穿着一色的黑夹克,手里拎着钢管,领头的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梳着油头,裹着一件貂皮大衣,脚上一双亮得晃眼的皮鞋,一下车先皱着眉头,拿手帕捂住了鼻子。
鼎泰置业董事长孙启山的独子,孙浩。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街道办的干部,夹着公文包,脸上赔着笑,一路小跑。
孙浩走到林家门口,抬头看了看那棵石榴树,又看了看树上那盏红灯笼,嗤笑了一声。
"就是这家,天天晚上点个破灯笼,搞得跟办丧事似的,整条巷子都跟着晦气。"
林正国从院里走了出来,他穿着那身旧军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站在石榴树底下,腰板挺得笔直。
"这是我家的灯,碍着你什么了。"
孙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从街道办干部手里抽出一份批文,抖开了,在林正国面前晃了晃。
"老头,看清楚,区里的批文,红头的,这一片是旧城改造,你家这破院子,早就在规划图上了,签了字,拿钱走人,大家都体面,不签,也行,百日一到,推土机直接开进来。"
"再说了,你还指望谁给你撑腰呢。"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笑,笑得不怀好意。
"龙帅家属,是吧,我爸跟京华那边的人吃过饭了,你儿子的烈士追认报告,都拟好了,就等着签字,一个死人,还能从坟里爬出来护着你们不成。"
林正国的手,在身侧慢慢攥成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了起来。
孙浩却已经转过身去,冲着身后那帮人一扬下巴。
"先把那破灯笼给我扯下来,看着就烦。"
两个黑夹克拎着钢管就往石榴树下走,一个伸手去够灯笼。
那只手还没碰到灯笼的穗子,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叶承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树下,他攥着那人的手腕,轻轻一拧,那人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拧得转了半圈,跪在了地上,另一个抡起钢管砸下来,叶承业侧身让过,一肘撞在他胸口,那人倒飞出去三四步,钢管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后面的黑夹克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叶承业一个人挡在石榴树前,拳脚翻飞,龙组练出来的功夫,干净利落,不到半支烟的工夫,地上已经躺了七八个,抱着胳膊腿哼哼唧唧。
孙浩脸色变了,往后退了两步,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没过十分钟,一辆警车开进了巷口,下来两个民警,孙浩迎上去,递烟,说话,指着叶承业。
年长的那个民警走过来,看了看满地的人,又看了看叶承业,皱着眉头开口。
"谁先动的手,都跟我回所里说清楚。"
叶承业站在原地没动,他当然可以不去,可他更清楚,今天这一趟他要是在这儿闹大了,正好给了京华那边一个现成的口实,龙组的人在地方上打伤群众,抗拒执法。
他咬着牙,正要开口,巷口忽然传来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
疤爷来了。
他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人,码头上扛大包的,河埠头撑船的,巷口卖早点的,菜市场杀鱼的,五六十号人,有的手里还攥着扁担,有的系着围裙,一路涌进巷子,把挖掘机和三辆面包车堵了个严严实实。
疤爷走到最前头,脸上那道刀疤在冬日的太阳底下泛着暗红,他看都没看孙浩,先冲那两个民警点了点头。
"李警官,好久不见,您来得正好,刚才谁先抡的钢管,谁先伸手扯人家的灯笼,这一巷子的街坊都看着呢,王婶,你说。"
王婶站在自家门口,声音发抖,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是他们先动的手,他们要扯林家的灯笼。"
"对,是他们先动的手。"
"我也看见了。"
巷子里此起彼伏地响起声音,那些被鼎泰泼过臭鱼、敲过院门、拉过电闸的街坊,一个接一个走出了家门,站到了林家门口。
年长的民警看了看这满巷子的人,又看了看孙浩,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把烟还给孙浩,干咳了一声。
"这事,街坊们都看见了,你们先回去,有什么纠纷,走正规程序。"
孙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还想说什么,一道高大的身影已经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一把揪住了他貂皮大衣的领子,把他整个人提得脚后跟都离了地。
赵虎低头看着他,一双牛眼瞪得通红。
"你刚才说谁是死人。"
"你再说一遍,我听听。"
孙浩被勒得满脸通红,两只脚在半空里乱蹬,手里的手机响了,他哆嗦着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压低了的声音,他听了几句,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咬着牙挂断了电话。
赵虎把他往地上一扔,孙浩踉跄了几步才站稳,整了整被扯歪的大衣领子,指着林家门口,嗓门拔得老高,却掩不住里头的虚。
"行,你们今天人多,我不跟你们计较,百日,还有十九天,十九天一到,京华那边定了论,推土机照样开进来,到时候谁拦,谁就跟着一起进去。"
他一挥手,带着那三十来号人,拖着地上哼哼的几个,灰溜溜地上了车,挖掘机倒了半天才倒出巷口,履带在青石板上又碾出了两道白印。
巷子里安静下来,疤爷走到林正国跟前,拍了拍他的胳膊。
"老哥,有我在,这巷子,谁也别想推。"
林正国没有说话,只是冲他重重点了点头,抬起手,替他把被风吹歪的衣领正了正。
那天晚上,林家的八仙桌边上坐满了人,疤爷带着几个老兄弟,赵虎和林月,叶承业,王婶也被拉了过来,张秀兰做了一桌子菜,桌子的主位上,照旧摆着一副空碗筷,碗里盛着满满一碗饭。
谁都没提那副碗筷,谁的目光都会时不时落在那上面。
饭吃到一半,林正国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块软布,一枚一枚地擦着他那身旧军装上的勋章,擦得很慢,很仔细。
叶承业看着他,低声问了一句。
"干爹,十九天,京华那边要是真定了论,咱们怎么办。"
"定了论又怎么样。"
张秀兰给他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说明天吃什么。
"你干爹瘫在床上那几年,话都说不出来,谁都说他好不了了,医生都让我准备后事,我没准备,我就这么守着,前前后后守了二十年,守到他能开口叫我名字的那一天。"
"二十年我都守过来了,一百天,算什么。"
林正国擦勋章的手停了一停,抬起头看了老伴一眼,眼圈慢慢红了。
夜深了,客人都散了,张秀兰照例搬出板凳,站到石榴树底下,给那盏红灯笼添蜡。
巷子里静悄悄的,河埠头那边传来一两声船橹的欸乃,她添完了蜡,没急着下来,站在板凳上,仰头看着那团暖红的光,像小时候哄儿子睡觉那样,轻声念叨。
"北儿,你赵虎兄弟要当爹了,娘替你高兴。"
"巷子有人要推,娘不怕,娘就是想你了,你认得路,就快点回来。"
灯笼里的烛火,轻轻跳了一下,火苗子往上蹿了半寸,又稳稳地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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