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独臂钉门
黑潮自门内压出来的时候,死气桥上的五百将士,没有一个人往后退。
白凉道横刀立在桥头,嗓子早已喊哑,他看着那道从门扉深处卷出来的潮头,高得望不见顶,宽得望不见边,潮里翻滚着无数被撕碎的残魂,腥冷的风先一步扑到脸上,刮得人睁不开眼。
"阳起石粉,全撒出去,一两都不许留。"
"弩手压低,专射潮根,结阵,结阵。"
龙组精锐扯开最后几只皮囊,白色的石粉扬成一道雾墙,单兵弩白光攒射,火罐手把仅剩的十几枚雷火一齐掷出,可这一切撞上那道黑潮,就像几把沙子扔进了大江,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白凉道握刀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知道这一潮压下来,桥上的五百人,能活下一半就是天幸。
便在潮头即将压上桥面的一刹那,门扉深处,一线暖黄的光追着黑潮飞了出来。
那线光极细,仿佛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甩出来一根灯绳,它越过潮头,落在死气桥的两侧桥沿上,落下的地方,便亮起一盏小小的灯,一盏接着一盏,眨眼之间,桥沿两侧,亮起了两排望不到头的灯火,像谁家门前挂起的两串灯笼。
黑潮拍在灯火上,潮头猛地一矮,冲势被硬生生削去了七成,剩下的三成依旧重若山崩,劈头盖脸砸在桥上,前排的将士被砸得东倒西歪,死气桥剧烈摇晃,桥面裂开一道道缝隙,却终究没有塌。
潮水退去,桥上一片狼藉,受伤的弟兄互相搀扶着爬起来,没有一个被卷进黑海。
白凉道回头望向门内,那两排灯火还亮着,微微摇曳,他眼眶一热,哑着嗓子骂了一句。
"盟主在里头拼命,还要腾出手来护着咱们,一个个都给老子站稳了,别叫他分心。"
墨云没有看那两排灯,他半跪在门框底下,独目死死盯着门扉与门框相接的地方,那只仅剩的手,一寸一寸地摸着冰冷的门石。
这扇万古总门的门框,是整块整块的黑石垒成,门扉合页处的门枢,却不是石头,而是一截粗逾十人合抱的暗青古铜,铜枢上下,密密麻麻排着一圈圈孔洞,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三十六个。
每一个孔洞里,都有一缕灰黑死气在往外渗,渗得极慢,慢得若非他蹲在跟前,根本察觉不到。
墨云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玄阙档册里那页残注,他翻了不下百遍,前半句九门同锁、一锁封门,他在军议上说了,后半句被血渍洇去了大半,他费了七个昼夜,才从残存的笔画里认出四个字。
枢在门外。
再往下,还有四个字,他认出来了,却一直没有对任何人说。
以人为钉。
三百年前的门隙,便是从这里松的,门扉是从里头锁上的,可门枢在外头,锁得再死的门,枢若不钉,年深日久,照样会松,松出一线缝,便够门后那东西伸出一根手指头。
盟主在里头锁门,外头,必须有人同时把这三十六个枢眼钉死。
墨云低下头,把背后那张机关罗盘解了下来,罗盘外圈的铜针早在方才的血战里打得一根不剩,他用独手拧开罗盘中央的铜盖,盖子底下,是一圈从未动用过的暗青短钉,钉身刻满了细如蚊足的墨门古篆。
也是三十六枚。
墨门先祖造这张罗盘,传到他手上已是第十一代,典籍扉页上那句话,他小时候背得滚瓜烂熟,却一直没弄明白。
此盘不为指路,为钉门。他今天,终于明白了。
便在此时,脚下的死气桥又是一阵剧震,这一回,震动不是从门内来的,而是从桥的另一端,从九州的方向传来。
雷镇海浑身是血,从南面那条断桥上一路狂奔过来,胸口的绷带早就崩开了,他冲到桥头,扯着嗓子大吼。
"白兄,墨先生,五路那几个老东西不打了,撒腿就往这边跑,岳掌门他们正在后头追,老子追得最快,先来报个信。"
白凉道心头一凛,抬眼望去。
九州方向,五道死气桥自五个方向朝总门汇来,此刻每一道桥上,都有一团浓得化不开的死气在疾驰。
北面那道桥上,是一个骑着骸骨骆驼的驼背老者,袖口里黄沙倾泻,所过之处,桥面蚀出一路坑洼。
东面那道桥上,一团白雾滚滚而来,雾里隐约是个披发的女人,走一步,雾里便多出几十张溺死之人的脸。
西面、南面、正中,一个浑身白骨缀成僧袍的枯僧,一个半身生满百足的矮汉,一个穿着儒衫却没有五官的书生,各自踏着死气,朝门前狂奔。
五路仆首,三百年一轮值守,今夜弃了各自的门,一齐扑向总门。
它们身后,五道剑光刀影紧追不舍,北面剑气纵横,是华山岳镇山,东面佛号声声,是峨眉静尘师太,西面断岳门的环首大刀,南面南拳洪天豹的吼声,正中陆崇山率联盟弟子,喊杀声顺着桥面一路滚来。
墨云看着那五团死气,看了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它们不是来救主子的,是来开枢的。"
白凉道回头看他。
"门里头,盟主要把门锁上,门后那东西拦不住了,便叫这五条狗来外头撬门枢,只要枢眼不钉,门关上了,也还留着一道缝。"
墨云用独手托起罗盘,把中央那圈暗青短钉亮给白凉道看,声音平平淡淡,讲的好似只是一件寻常的机关活计。
"残注后半句,我没在军议上说,枢在门外,以人为钉。"
"这三十六枚钉,要趁盟主锁门的那一刻,一枚一枚钉进枢眼里,钉的人得站在枢眼跟前,枢眼里全是门后的死气,站进去,就出不来了。"
白凉道一把攥住他的独臂,攥得骨节咯吱作响。
"你疯了,我去。"
"你去不了。"墨云摇了摇头,"这钉子认墨门的手法,一钉一转,要按罗盘上的方位往里旋,差半分,钉子便崩,这手艺,天底下如今只剩我一个人会。"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空荡荡的袖管,又看了看攥着罗盘的独手,独目里没有半分惧色,反倒透出一点难得的轻松。
"白兄,墨门到我这一辈,只剩我一个,典籍上的机关,我这半辈子造了不少,却没一样是先祖真正要我造的,今日总算用上了。"
"你的刀,留着护人,我这条独臂,今日还能钉一回门。"
白凉道的手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骂人,想把这个书呆子一刀背敲晕了扛回去,可他看着墨云那只独目,那里头的东西,他见过。
玄阙台上,那一百三十七个没能回家的弟兄,冲上去之前,眼睛里就是这个样子。
白凉道慢慢松开了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要我做什么。"
"替我挡住那五条狗,钉子钉满之前,一只都别让它们碰到门枢。"
墨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盟主出来的时候,替我告诉他,墨门的机关,没给祖宗丢人。"
白凉道重重点头,猛地转身,断门十三刀横在胸前,冲着桥上仍站得住的龙组精锐厉声大吼。
"龙组,还能喘气的,都到门枢跟前来,墨先生钉门,咱们护钉。"
桥上的龙组精锐,一个接一个站了过来,有的拄着断刀,有的吊着胳膊,有的连站都站不稳,被弟兄架着,也要往门枢前挤,转眼之间,门枢之前,排起了一道血肉拼成的人墙。
雷镇海把拳头捏得咯吱作响,一把扯去身上碎成布条的战袍,站到了人墙最前面。
"墨先生,你只管钉,这几个老东西,老子一拳一个。"
墨云解下腰间的机关索,一头扣在门框的石棱上,另一头缠在自己腰间,缠了三道,打了一个墨门的死结,他把罗盘挂在胸前,独手捏起第一枚暗青短钉,一步踏进了门枢底下那片翻滚的灰黑之中。
枢眼里的死气立刻缠了上来,像无数条冰冷的蛇,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爬,所过之处,皮肉泛起一层死灰。
墨云咬紧牙关,把短钉对准第一个枢眼,照着罗盘上刻好的方位,一钉,一转。
钉身上的墨门古篆亮起一线青光,枢眼里发出一声尖利的嘶鸣,渗出的死气猛地一缩,缩回了铜枢深处。
墨云喘了一口粗气,嘴角溢出一缕黑血,低声数了一句。
"一。"
同一刻,五路仆首踏上了桥头,五团死气一齐撞向门枢前的人墙,白凉道的刀光与雷镇海的铁拳迎了上去,身后五道剑光刀影也在这一刻追到,九州武林最能打的一群人,在这扇万古总门的门枢之下,撞在了一处。
门内,千万盏灯火正与天阙之主死死相持,门外,墨云独手捏起第二枚短钉,枢眼里的死气翻涌如沸,三十六个枢眼,他才钉下了第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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