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风雪沉门谷-北境冰原
北境冰原，风雪连天。
千人的队伍，在齐膝深的积雪里，已经跋涉了整整七日。
铁灰色的天穹压得极低，鹅毛大的雪片，被罡风卷成一道道雪龙，嘶吼着横扫荒原，天地之间，只剩茫茫一片惨白，连日光都透不进几分，华山弟子的剑鞘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南拳一脉的壮汉们，眉毛胡须上挂满霜碴，呵出的白气，离嘴便凝成冰碴。
队伍最前方，林北一袭青衫，背负三足金乌灯，踏雪而行，狂风暴雪落在他周身三尺之外，便被无形的气劲荡开，他脚下的积雪，始终只没足背。
白凉道策马跟在侧后，断门刀横在马鞍桥上，刀鞘上裹着防风的油布， 白凉道策马凑近几步，压着风雪声开口。
"盟主，风雪太大，弟兄们连赶了七日七夜，要不要寻处背风的冰崖，歇上两个时辰。"
林北望着前方，摇了摇头。
"兵贵神速，六灯将盛，我要在会盟正日之前，赶到台下，不能给他们从容布阵的工夫。"
他顿了顿，又道。
"传令下去，烈酒姜汤，各营管够，到了谷口，先破门奴，再论其他。"
白凉道抱拳应下，纵马传令，不多时，队伍前方的风雪幕布之中，一道黑沉沉的峡谷轮廓，终于在第八日的正午，撕开了雪幕。
"盟主，前面，便是沉门谷了。"
墨云展开舆图，独臂在风雪中比对了片刻，重重点头。
"谷口宽约三十丈，两侧冰壁刀削斧凿，过了谷口，再行二十里，便是玄阙台，六执钥的灯阵，就设在台上。"
林北抬手，千人队伍，在谷外三里处，悄然停驻。
他运足目力，望向谷口，只见那三十丈宽的峡谷之间，灰蒙蒙的死气，混着风雪翻涌而出，死气所过之处，谷口两侧的冰壁，泛着一层诡异的灰黑，连风雪落在那层灰黑之上，都悄无声息地消融殆尽。
谷口之前，黑压压立着数百道身影。
那些身影，身披灰黑皮甲，面无表情，眼瞳之中，尽是死灰，他们手持骨刀骨矛，在风雪里一动不动，周身萦绕着丝丝缕缕的灰败死气，远远望去，数百人便如数百尊从坟里刨出来的泥塑。
"门奴，活死人。"
墨云的声音，压得极低。
"活人被门内死气灌体，神智尽失，不知痛，不知死，寻常刀兵，砍进他们身体里，连血都不会流。"
雷镇海攥紧铁拳，虎目圆睁，瓮声开口。
"盟主，让南拳的弟兄们，打头阵，这些活死人，老子一拳一个，砸也砸干净了。"
林北微微摇头，目光落在门奴阵后方，那片最浓的死气之中。
"死气护体，凡铁难伤，硬冲要白送性命，弩阵，先上。"
雷镇海愣了一下。
"弩箭对付宗师，都未必管用，还能射得穿这些怪物。"
墨云在旁，独臂举起一支淬了白粉的弩箭，沉声道。
"雷堂主稍安，这是机关阵法司赶制的阳起石弩，专克门内死气，管不管用，射过便知。"
命令传下，三百名龙组弩手，踏着积雪，在阵前一字排开，三百具改装硬弩，弩槽之中，齐刷刷架满了淬过阳起石粉的弩箭，箭簇在灰暗的天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白光。
"弩阵，放箭。"
白凉道一刀劈出，刀风为令。
三百具硬弩，同时激发，破空之声，瞬间盖过了风雪的嘶吼，三百道白光，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箭网，狠狠罩入门奴大阵。
下一瞬，诡异的一幕，映入所有人的眼帘。
阳起石弩箭，专破死气，箭簇入体，门奴周身那层铜浇铁铸般的灰黑死气，发出凄厉的嘶鸣，如同滚油泼雪，寸寸消融，中箭的门奴，身体僵在原地，灰败的眼瞳里，第一次浮现出一丝茫然，紧接着，便直挺挺地栽倒在雪地里。
一轮齐射，百余门奴，当场倒地。
"弩阵轮转，三排迭射。"
墨云独臂一挥，第二排弩手，已经踏着前一排的肩位，再次扣动了弩机，又是三百道白光，门奴大阵，被生生撕开了数道豁口。
"全军出击，杀。"
雷镇海等的便是这一刻，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脊背上，热气蒸腾，一双铁拳率先冲出，南拳两百精锐，紧随其后，铁拳砸在门奴胸口，骨断筋折之声，连成一片。
同一时间，岳镇山长剑出鞘，华山三百剑手，剑光在风雪里织成光网，自左翼切入，周崇山环首大刀拖在雪地里，断岳门百名刀手，从右翼包抄，白凉道率龙组精锐，直插中路。
四条战线，同时撞入门奴大阵，厮杀之声，震得谷口的冰壁，簌簌落雪。
门奴悍不畏死，骨刀骨矛，劈砍起来毫无章法，却招招拼命，南拳弟子被骨矛洞穿了肩头，仍嘶吼着，一拳砸碎对方的头颅，华山剑手剑走轻灵，专挑弩箭破开的死气豁口下手，雪地里，灰黑的死气与暗红的鲜血，溅得到处都是。
便在联盟大军，将数百门奴一步步压向谷口的刹那，峡谷深处，那片最浓的死气之中，一盏灰败的灯焰，悠悠亮起。
灯焰一起，谷口翻涌的死气，骤然狂暴了数倍，倒地未死的门奴，竟挣扎着重新站起，就连被阳起石箭破开的豁口，都在飞速愈合。
一道灰袍身影，提着一盏灰石古灯，踏着死气，从峡谷深处，缓步走出。
那是一个枯瘦如柴的老者，面皮灰败，紧紧贴在颧骨之上，一双眼瞳，燃着两簇幽幽的灰火，他每踏出一步，脚下的积雪，便灰黑一片，融出一个冒着寒气的脚印。
"六执钥座下，巡灯人，恭迎守正一脉的贵客。"
老者的声音，又干又涩，两片嘴唇开合之间，几乎不见热气。
他抬起那盏灰石古灯，灯焰朝着战场，轻轻一压。
一道灰黑色的死气洪流，自灯盏之中倾泻而出，所过之处，冲在最前的十几名南拳弟子，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浑身气血便被抽干，直挺挺化作了干尸。
雷镇海目眦欲裂，双拳齐出，刚猛拳风，硬生生砸在死气洪流之上，却如重拳入泥，被那股阴寒死气，顺着拳臂，一路缠上肩头，他闷哼一声，踉跄倒退，古铜色的手臂上，覆上了一层灰黑的寒霜。
岳镇山与周崇山，左右来援，剑光刀影，齐齐斩向老者，灰袍老者提着古灯，连眼皮都未曾抬起，灯焰一卷，刀剑之上的罡气，瞬间被死气吞噬，两人同时倒退，虎口崩裂。
大宗师后期。
而且，是借了灯阵之力、死气近乎无穷无尽的大宗师后期。
联盟四位宗师，联手都被一招逼退，谷口的门奴，趁势反扑，战线，竟在这一刻，被生生压了回来。
灰袍老者提着古灯，灰火般的眼瞳，越过战场，落在阵后的林北身上，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灰黑的牙齿。
"守正传人，交出第七灯，自缚上台，老夫，可以留这些凡俗武者，一个全尸。"
林北一直负手立在阵后，闻言，缓缓抬步。
他踏前一步，周身的风雪，骤然一静。
"凉道，照看诸军。"
话音未落，林北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战场中央，灰袍老者瞳孔骤缩，手中古灯，灯焰暴涨三尺，死气洪流，铺天盖地，朝着林北，当头压落。
林北抬手，暗金色的玄阳真元，在掌心，凝成一轮磨盘大小的金色大日。
九阳归一。
至刚至阳的金色洪流，与灰黑死气，在谷口正中央，轰然相撞，没有僵持，没有僵持哪怕一息，灰黑死气，遇上那轮金色大日，便似残雪投入烘炉，凄厉嘶鸣着，蒸腾、消融、溃散。
灰袍老者脸上的狞笑，凝固了。
他想退，想催动灯阵，想求救，可那轮金色大日，已经碾过死气洪流，碾过他手中的灰石古灯，碾过他苦修百年的死气护体，将他整个人，连同那盏古灯，一起吞没。
金光散尽，谷口正中央，灰袍老者连人带灯，化为一地飞灰，被风雪一卷，散得干干净净。
一招之下，灰飞烟灭。
谷口内外，数百门奴，失去了灯焰驱使，动作齐齐一滞，雷镇海甩着覆霜的手臂，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
"大宗师后期，借了灯阵的大宗师后期，一招，就这么一招。"
岳镇山收剑入鞘，望着战场中央那道青衫背影，喉头滚动，华山弟子们，一个个握剑的手，都在微微发颤，那是见了真正通天手段之后，发自心底的战栗与滚烫。
雷镇海回过神来，仰天狂笑，铁拳再起，联盟大军，士气如虹。
峡谷深处，玄阙台上，六座黑石灯台，其中一座，灯焰猛地一晃，险些熄灭。
便在此时，一道苍老、淡漠、仿佛从三百年沉睡中传出的声音，顺着风雪，清清楚楚，落进谷口每一个人的耳中。
"老七的灯，灭了，便由本座，替他续上。"
一缕灰黑到极致的死气，自玄阙台方向，横空而来，投入那座将熄的灯台，摇摇欲坠的灰败死火，竟重新燃起，比方才，还要旺盛三分。
紧接着，那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只对着林北一人。
"第七钥，你既已到了谷口，便上台来，让本座看看，守正一脉三百年的传承，够不够资格，做这开门的第七把钥匙。"
林北抬起头，望向风雪尽头，那座高台上，隐约亮起的六道灰火光点，眸底金光，沉静如渊。
他负起金乌灯，一步踏出，朝着谷内，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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