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寿宴散场时
寿宴散场时已近子时。
方子鸣发动车子,问要不要回住处。
林北看着窗外渐次熄灭的灯笼,开口说了两个字:萧府。
方子鸣不再多言,方向盘一打,车子拐上了另一条路。
京华的夜很静,路灯把梧桐的影子投在路面上,像一道道横陈的铁栏杆。
林北靠在座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
哈德森那句话,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桌子还在。
这四个字他今晚听了两遍。
第一遍在赵虎的婚礼上,半枚玉珏,一张洒金笺,没有署名。
第二遍在温世仁的寿宴上,哈德森端着酒杯,当着满座宾客的面,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钉入人心。
他们在邀他入座。
或者说,他们在告诉他:圣殿倒了,桌子还在,换个人坐而已。
车子在萧府门前停下。
萧府的灯还亮着,门口的警卫比平时多了一倍,看到林北的车,立正敬礼。
林北进门时,萧老爷子的警卫员已经在回廊上等了。
"老爷子在书房,钟书记到了。"
林北一怔。
他还没来得及通知钟淮安,人已经到了。
书房的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砖地上切出一道细长的亮线。
林北推门进去。
萧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茶气袅袅。
钟淮安坐在下首,外套搭在扶手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萧老爷子抬了抬下巴:"坐吧。"
林北在钟淮安对面坐下,方子鸣把笔记本电脑搁在桌上,打开了屏幕。
"哈德森的话,我知道了。"
萧老爷子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世仁散了席就给我打了电话。"
林北看向钟淮安。
钟淮安揉了揉眉心:"萧老通知我的时候,我刚散了一个会。"
他顿了顿,看着林北:"你怎么想?"
"查到底。"
"查到什么程度?"
"查到桌子底下。"
钟淮安沉默了片刻。
他在中枢任职多年,考虑问题的角度和军人不同。
圣殿倒了,龙国境内的四大家族和圣殿残余已经肃清,这个时候如果大张旗鼓地追查一个藏头露尾之组织,万一查不出实据,在国际上会很被动。
"林北,我理解你的心情。"
钟淮安语速缓慢,字字斟酌。
"但哈德森那句话,可以理解为威胁,也可以理解为虚张声势。我们手里目前有什么?一个三齿印记,一家银行的名字,还有一句'桌子还在'。这些东西拿到台面上,不够。"
"这就够了。"
林北朝方子鸣点了点头。
方子鸣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电脑屏幕上跳出一份文件,正是联合反恐行动中沧澜国临时撤走舰队的调令和资金流水。
"沧澜国撤军前三天,罗森堡联合银行向沧澜国国防部的一个离岸账户汇入了一笔钱。"
方子鸣把屏幕转向钟淮安:"金额两百万北洲元,时间卡得太准。"
钟淮安的目光落在屏幕上,眉头皱得更紧。
"还有这个。"
林北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拓片,放在桌上。
那是在圣殿魔窟发现的环形三齿印记拓片。
"这个印记,和罗森堡银行金库大门上的浮雕纹章完全一致。"
林北的手指按在拓片上。
"圣殿的经费,有一部分通过罗森堡银行走账。慕容家的汇通号,替圣殿洗了三十年的钱。三十年前玄门外门灭门,买凶的钱也出自同一家银行。"
他语调不高,却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钟书记,人家已经把刀架到脖子上了。"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风穿过回廊,吹得窗纸微微作响。
钟淮安看着桌上的拓片和流水,没有说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耿德兴推门进来,军大衣上还带着夜露。
"接到萧老的电话我就往这儿赶。"
耿德兴把军帽摘下来挂在衣架上,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
"什么情况?"
钟淮安把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耿德兴听完,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查!圣殿都灭了,还怕一张桌子?"
"老耿,稍安勿躁。"
钟淮安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耿德瑞拉了把椅子坐下。
"国际影响,外交被动,没有实据。可你想想,沧澜国说撤就撤,差点坏了整个反恐大局,死了多少人?这笔账不算,下次他们还敢。"
钟淮安没有接话,看向萧老爷子。
从林北进来到现在,萧老爷子一直没开口,只是不紧不慢地喝茶,静听晚辈争论。
此刻他放下茶杯,开口了。
"你们说的这家罗森堡银行,我二十年前就注意到了。"
书房里的三个人同时看向他。
萧老爷子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悠远深沉,沉入往事。
"二十年前我率团访问北洲,东道主安排了一场金融界的晚宴。晚宴上我认识了一个人,北洲的石油商人格里芬。他喝多了,拉着我说了很多话,其中一句我记得很清楚,他说龙国有句老话,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可在他们那里,蝉与螳螂皆为黄雀所养。"
林北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当时以为他醉了。"
萧老爷子继续说:"回国后我让人查了一下,查出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
"罗森堡联合银行,成立一百二十年,股东层层嵌套,实际控制人查不到。但它的钱流向了三个地方:北洲的能源集团、西洲的军火财团、南洋的离岸基金联盟。这三家看起来互不相关,可你把它们的董事会名单放在一起看,会发现有七个名字重合。"
方子鸣飞快地在电脑上记录。
"这七个人,代表七个家族,或者说七股势力。"
萧老爷子语调平淡,波澜不惊。
"他们不露面,不做官,不称王,可他们的钱能让一个国家的舰队掉头,能让一个传承千年的门派一夜灭门,能让圣殿这样的组织在龙国潜伏三十年。"
林北问:"他们自称什么?"
萧老爷子看着他:"影子会。"
这两个字从萧老爷子嘴里说出来,书房里温度骤降。
"圣殿,不过是他们手中一把刀。"
萧老爷子说:"盟主?刀柄上的缠绳罢了。刀钝了换一把,缠绳脏了换一根。"
林北想起哈德森在寿宴上的笑容,想起那张没有署名的洒金笺,想起半枚玉珏上整齐的断口。
他们在告诉他一个事实:你毁了我一把刀,我还有一屋子的刀。
"三十年前外门灭门的买命钱,是他们出的。"
萧老爷子看向林北。
"慕容家替圣殿走的账,源头在他们那里。圣殿的军费,有一半来自他们。你师父陆鹤鸣,大概也查到了这一层,所以才会给你留那封信。"
林北的手慢慢握紧。
耿德兴问:"那为什么不早说?"
萧老爷子苦笑了一下。
"二十年前我只是一个访问团的团长,手里没有证据,只有一个醉鬼的酒话。回国后我想查,每查一步,线索就断一步。查账的人出了车祸,证人翻了供,连格里芬本人都从北洲石油圈里消失了好几年。"
他顿了顿。
"后来我明白了一件事:这张网太大,大到一个国家的力量都很难正面撕破它。你用军队去打,它缩回去,等你撤了它再出来。你用外交去压,它换个壳,换个名字,继续做生意。"
耿德兴问:"那怎么办?"
萧老爷子没有回答,而是站了起来。
他走到书房北墙,伸手在书架上摸索了片刻,捏住一本《资治通鉴》往外一抽。
咔嗒一声轻响。
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一道暗门。
耿德兴和钟淮安同时站了起来。
暗门之后乃一间不大密室,约莫两丈见方,没有窗户,墙上嵌着一盏油灯。
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墨味,扑面而来。
萧老爷子走进去,点燃了油灯。
昏黄的光线下,密室的墙上挂着一幅世界地图。
地图上钉着七颗红色的图钉。
三颗在北洲,两颗在西洲,一颗在南洋,一颗在龙国。
"这一仗,不能用军队明着打。"
萧老爷子站在地图前,背对着众人。
"要在商场上、金融上、外交上,一寸一寸地割。割他们的钱袋子,断他们的触手,把他们从阴影里逼出来。"
他转过身,看着林北:"你也不是一个人在打。"
萧老爷子的手指点在地图上。
"这些年,我在他们的桌子上,也埋了几颗子。"
林北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七颗红色图钉。
林北问:"一共七颗?"
"七颗暗子。"
萧老爷子说:"布好了三颗,还有四颗,不到时候不能揭。"
林北问:"哪三颗?"
萧老爷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地图下方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林北。
"信封装着三颗子位置与联络方式。什么时候用、怎么用,你自己判断。但记住一件事。"
他的目光从林北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那幅地图上。
"棋子落下去,就收不回来了。"
林北接过信封,没有打开,而是揣进了怀里。
信封很薄,贴着胸口的位置,能感觉到纸页的棱角,硌人刺骨。
"萧老,我有一问。"
林北看着地图上的七颗图钉。
"这张桌子,有多大?"
萧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
"大到你坐下来,才发现自己对面坐的是谁。"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七颗红色图钉在昏黄的光线下猩红刺目。
林北转身走出密室。
院子里起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
他站在回廊上,从怀里摸出那枚弹壳指环,苏晴雪在他出征前给他的,他一直带在身上。
弹壳冰凉,硌在掌心,寒意透骨。
方子鸣跟出来:"组长,接下来怎么办?"
林北把弹壳指环收好,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灯光。
"通知所有人,明天开会。"
他走下台阶,夜风吹动他的衣角。
"桌子还在,那就掀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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