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江南团圆
平反后的第三天,江南,青梧巷。
傍晚的日头斜斜地挂在巷口,把青砖墙照得暖洋洋的,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飘出饭菜的香气。
林家小院的门大敞着,巷子里的小孩趴在门槛上往里瞧,被大人拎着耳朵拽走,笑声一路洒过去。
今天林家摆团圆饭,平反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整座江南城,街坊四邻提着点心匣子,一波一波地登门道喜,门槛都快让人踩平了。
张秀兰一概不收礼,只留一句话,晚上都来家里坐,喝杯热茶。
天不亮,张秀兰就起了床,挎着篮子去了早市,挑最新鲜的排骨,最活的鲈鱼,嫩得能掐出水的春笋。
回到家,她在灶间里一站就是大半天,变戏法似的,端出一桌子菜。
切菜的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又快又匀,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把她鬓角的白发,映成了一层暖金色。
苏晴雪要进来打下手,被她笑着推出去,说今天谁也不许沾手,妈一个人来。
糖醋排骨油亮亮地码在盘子里,腌笃鲜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清蒸鲈鱼上头的葱丝还打着卷儿。
满满当当一大桌,全是林北从小爱吃的。
林正国换上了一身新做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主位上,腰板挺得笔直。
张秀兰挨着他坐下,看着一屋子的人,眼睛笑成了两条缝。
龙组的兄弟们坐了满满一桌,赵虎、李军医、叶承业、顾清商,还有几个跟了林北多年的玄甲营老兵,一个个坐得笔直,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都愣着干什么,动筷子。”
林正国一发话,赵虎第一个伸出筷子,夹了块最大的排骨,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吐出来。
“婶子这手艺,比国营饭店的大师傅还地道。”
“就你嘴甜。”
张秀兰笑得合不拢嘴,抄起勺子,又给赵虎舀了一大勺腌笃鲜。
“多吃点,你们在外头,哪吃过一口热乎的家常菜。”
老兵们起初还拘谨,三杯酒下肚,一个个都放开了,抢菜的抢菜,碰杯的碰杯,屋子里热闹得像一锅刚煮开的水。
一个脸上带疤的老兵端着酒杯,站起来敬林北,手举得笔直。
“龙帅,这杯我敬您,您回家了,我们这帮老骨头,心里头就踏实了。”
林北跟他碰了杯,一饮而尽,什么都没说,又亲手给他满上。
有些情分,不用挂在嘴上,都在酒里。
林正国平时滴酒不沾,医生管得严,今天高兴,破例倒了两杯。
李军医在旁边盯着,伸出两根手指。
“叔,就两杯,多一滴都不行。”
“晓得晓得,两杯,就两杯。”
老爷子端起酒杯,手有点抖,眼眶有点热。
二十年了,林家的饭桌上,头一回坐得这么满。
“这第一杯,敬你们。”
林正国站起来,环视一圈,声音不大,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实。
“没有你们,就没有老林家的今天。”
一桌子人呼啦啦全站了起来,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酒过三巡,张秀兰忽然放下筷子,拉过身边苏晴雪的手。
苏晴雪今天特意从京华赶回来,一进门就钻进厨房帮忙,这会儿手上还沾着葱花味儿。
“晴雪,阿姨有样东西,要给你。”
张秀兰从自己手腕上,褪下来一只玉镯。
那镯子是老坑的物件,绿得像一汪化不开的春水,在灯光底下,莹莹地透着光。
当年张秀兰的婆婆传给她的,家里最难的那几年,米缸见了底,她都没舍得动它一下。
“这是林家的祖传,传儿媳妇的。”
张秀兰把镯子,一寸一寸,套上苏晴雪的手腕。
“今天阿姨把它给你,就是林家给你的见面礼。”
满屋子的人,一下子都静了。
苏晴雪的手抖了一下,脸腾地红透了,红到了耳朵根。
“阿姨,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给你,你就戴着。”
张秀兰按住她要往回褪的手,眼睛笑得弯弯的。
“镯子认人,它往你手腕上一套,就再也摘不下来了。”
赵虎在旁边起哄,拳头捶着桌子。
“喊人啊,还愣着干什么。”
苏晴雪抬起头,看了看林正国,又看了看张秀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爸,妈。”
“哎,好孩子。”
老两口笑得见牙不见眼,张秀兰一边应,一边抹起了眼睛。
林正国别过头去,偷偷用袖子按了按眼角,再转回来的时候,嗓门亮得吓人。
“好,好啊,老林家,齐了。”
满桌子人轰地一声笑了,鼓掌的鼓掌,叫好叫好,屋里的热气,把窗户纸都熏得蒙蒙的。
这一桌子热闹里,只有顾清商,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
她端着碗,看着眼前这一切,看着张秀兰给苏晴雪戴镯子,看着老两口笑成一团,看着赵虎他们划拳行令,眼睛里头,有一样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是羡慕。
这满屋子的热闹,像一床晒透了太阳的棉被,暖得她这个外人,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
她从小在圣殿长大,练武,杀人,执行任务,睡的是冰冷的石屋,吃的是定量的饭食,从来不知道,一家人围着一张桌子吃饭,是什么滋味。
原来饭菜可以是热的,原来笑声,可以是这样的。
她正发着怔,碗里忽然多了一筷子菜。
一块糖醋排骨,稳稳当当地,落在她的米饭上。
顾清商抬起头,叶承业坐在她旁边,眼睛看着别处,筷子收得飞快,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压着嗓子,就说了这么一句。
顾清商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把那块排骨,小口小口地,吃得干干净净。
嘴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悄悄地,翘了起来。
坐在对面的赵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刚要张嘴起哄,被李军医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一脚,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有些苗子,得让它自己长,旁人一嚷嚷,就惊了。
饭吃到月上中天,老兵们帮着收拾了碗筷,一个个告辞回营,赵虎喝得满面红光,出门的时候还在哼小调。
巷子安静下来,月光洒了一地,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林北和苏晴雪,沿着青梧巷,慢慢地走。
巷子两边的栀子花开得正盛,风一吹,香气一阵一阵地往人怀里钻。
苏晴雪挽着林北的胳膊,走了一会儿,把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
“这样的日子,真好。”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这满巷子的月光。
“有爸,有妈,有一桌子热菜,有你。”
林北停下脚步,转过身,把她揽进怀里。
“等清完圣殿余孽,天下太平了,我们就办仪式。”
他低头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的眉眼里,一字一句,说得极慢。
“到时候,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再也不分开。”
苏晴雪的眼睛一下子热了,她用力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他的胸口。
“我等你。”
“嗯,等我。”
两个人在巷子深处站了很久,影子在月光底下,叠成了一个。
谁都没有再说话,有些日子,不用说话,就已经很好。
回到院门口的时候,林北口袋里的手机,骤然响了起来。
铃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把锥子,一下子扎破了这满巷的安宁。
屏幕上跳着钟淮安三个字,林北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又急又沉,没有一句寒暄。
“龙帅,出事了。”
林北的眉头一寸一寸皱了起来,沉声道:“说。”
“两个小时前,北境边防一处哨所被炸,三名战士,当场牺牲。”
钟淮安的声音顿了顿,压着一团火。
“边防军搜了两天,初步判断,是亚洲总部漏网的圣殿残部干的,人躲进了雪山无人区。”
林北捏着手机的手,指节一点一点泛白。
北境,他守了五年的地方,那里的每一个哨所,他都去查过岗,那里的战士,见了他都喊龙帅。
如今,有人在哪儿,炸了他的哨所,杀了他的兵。
钟淮安的声音更沉了,像压着一块铁:“还有,西南边境,一伙毒贩武装越境闹事,绑了几名支教的老师,还有十几个村民,占据了边境一座寨子。”
“查了他们的底,枪是新枪,钱是新钱,背后供枪供钱的,还是圣殿。”
苏晴雪站在旁边,看着林北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北境,西南。”
林北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地名,声音不高,巷子里却好像一下子冷了下来。
“一条在北,一条在南,隔着几千里,同时点火。”
“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想把我的人,扯成两半。”
电话那头,钟淮安等着他的命令。
“我知道了,连夜开会,等我电话。”
林北挂了电话,站在院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又圆又亮,可他心里清楚,江南的好日子,到头了。
苏晴雪轻轻握住他的手,什么都没问。
“去吧,家里有我。”
她说得很轻,手却攥得很紧。
林北反手握住她,用力点了点头,千言万语,都在这一握里。
屋里,林正国和张秀兰还没睡,堂屋的灯亮着,像在等他,这一关,得他自己进去说。
北境的雪,西南的山,两线同燃。
这一夜,注定了无人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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