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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铁证如山


宴会厅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

周振海吼完了,胸膛剧烈起伏,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厅门的方向。

他在等他的兵,可厅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廊下的灯笼东倒西歪。

满厅几百条枪,没有一条听他的,纠察兵的枪口反倒越逼越近,像一张慢慢收紧的网。

“周振海,别看了,你的兵,来不了了。”

钟淮安把文件收进公文包,声音不高:“你城外那一个营,昨夜就接到了中枢调令,原地待命,营长亲自盯岗,一步也不许动。”

“你带进府的那个亲信连,十分钟之前,已经全数缴械。”

轰的一声,周振海脑子里那根弦,崩了。

“不可能,你们在骗我,这绝对不可能……”

他后退半步,撞在椅背上。

脸上的血色,退得像落潮。

“调令是假的,是你们伪造的,我不认。”

“是不是伪造,进去了,有的是时间给你慢慢看原件。”

钟淮安不再理他,转头看向末席:“林组长,该你了。”

满厅的目光,唰的一下,全都聚到了林北身上。

林北站起身,整了整西装下摆,不紧不慢,朝大厅中央走去。

“诸位,戏台搭了这么多天,今晚,该上真东西了。”

他抬了抬手,大厅正面的白墙暗下来,一块幕布缓缓落下,方子鸣坐在角落的笔记本前,十指翻飞。

第一样东西投在幕布上,是一封信,信封上盖着一个朱红的印记,一只展翅的玄鸟。

“都睁大眼睛看清楚,这是圣殿的玄鸟印。”

林北的声音在大厅里荡着,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这封信,从境外圣殿亚洲总部发出,收信人,周振海。”

“信上只有一件事,萧府寿宴,里应外合,杀萧老爷子,杀我。”

满厅倒吸凉气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第二样,半块玄铁虎符,黑沉沉的,断口参差。

“圣殿调兵的凭证,大长老亲赐,周将军拿它,调过边军的军械。”

第三样,一份名单,密密麻麻几十个名字,像一把挨个点名的刀子。

“圣殿安插在京华的暗桩名单,十年经营,一个不少。”

林北顿了顿,目光在满厅权贵脸上一寸寸刮过去。

“顺带说一句,这名单上,有两个名字,今天就坐在席上。”

嗡的一声,人群里两个衣着光鲜的男人,脸唰一下白了,当场从椅子上滑下去,瘫在地上,像两摊扶不起来的稀泥。

纠察兵走过去,一人一边,架起来就拖了出去。

没人敢看他们,方才还伸长脖子看热闹的权贵们,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腔子里,像一群挨了霜的鹌鹑。

裘老太爷拄着拐杖的那只手,开始抖了。

“假的,全是假的,姓林的,你血口喷人。”

他嘶声喊着,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林北,你勾结钟淮安,伪造证据,陷害忠良。”

“忠良两个字,亏你也配喊出口。”

林北笑了,笑得慢悠悠的。

“裘老太爷,别急,你的东西,还在后头。”

幕布一闪,第四样证据,跟着投了出来。

一页供词,末尾画着押,按着鲜红的手印。

“叶秉怀的供词原件,诸位,看清楚这个手印。”

叶秉怀三个字一出,周振海的腿,当场就软了。

“二十四年前,边军军械私运出境,防线布防图卖给境外,叶秉松将军查到证据要递中枢,被人从背后打了黑枪,死后还扣了一顶叛徒的帽子。”

“谁卖的,谁开的枪,谁分的赃,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

林北抬起眼,一字一顿:“周振海,裘老太爷,哪一个,都跑不了。”

“污蔑,这是污蔑,我不认,我死也不认。”

周振海还在嘶吼,可那声音,已经劈了。

“就凭一页纸,你们就想定我的罪吗。”

“说得对,一页纸,定不了你的罪。”

林北点了点头,抬手朝厅门的方向一比。

“所以,我把原件,也给你请来了。”

他话音刚落。

哐当——

宴会厅的大门,第三次被撞开。

一队玄甲营老兵踏着夜色大步进来,抬着一口半旧的铁盒,盒上的泥土都没擦干净。

为首一个黑衣女子,黑巾蒙面,腰间别刀,押着两个五花大绑的黑衣人,一直押到大厅中央。

“裘府兰草棚,起获通敌账册一盒,请诸位过目。”

黑衣女子抱拳,声音又冷又稳:“这两个人,是大长老派到裘府的圣殿黑卫供奉,一个时辰前想火烧兰草棚灭证,被我们当场按住了。”

满厅的目光,齐刷刷钉在那口铁盒上。

那口铁盒往大厅中央一放,倒像一口给他们俩提前备好的棺材。

裘老太爷死死盯着那口铁盒,眼珠子瞪得要裂开。

那口他亲手埋进兰草底下、又亲手扒出来确认过的铁盒。

“不可能,我明明看着它埋回去的,明明看着……”

他嘴唇哆嗦着,双手死死抠住拐杖头。

“你看见的,从头到尾,都是我们想让你看见的。”

林北淡淡道:“拿走几页抄件,把原件给你留下,就是要你睡两个安稳觉,挺直腰板,走进这间大厅。”

“鱼咬钩了,才知道疼,可惜,晚了。”

铁盒当众打开,按着私印的亲笔信,整本的总账册,一页一页,摊在满厅权贵眼前。

幕布上,方子鸣把账册一页的右下角放大,那里盖着半枚模糊的小印,一个“周”字。

又一页密信的末尾,一行小字清清楚楚:事妥之后,萧府寿宴,依约而行。

海外世交那一桌,几个西装革履的生面孔,脸色变了又变,悄悄把椅子往后挪了挪。

铁证如山。

满厅死静,账册摊开,一笔一笔,哪年哪月,出了多少东西,经谁的手,卖给了谁,银子进了谁的口袋,记得比衙门的档还细。

这本账,是裘老太爷亲手记的,他记了二十年,一笔一画,记成了自己的催命符。

正这时候,人群后面,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老管家打扮的人,扶着墙,一步一拐地走进来,每走一步,腿都在打颤。

那二十板子的杖伤,实实在在,不是假的。

可他硬是自己走到了大厅中央,像一棵被雷劈过、还硬撑着不倒的老树。

“老太爷,老奴来给您请最后一趟安了。”

老管家抬起头,看着裘老太爷,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恭顺。

“老奴在裘家,伺候了您三十四年。”

“端茶,扫地,看门,浇花,您咳嗽一声,老奴就知道要递什么。”

“可我儿子呢,他不过是在账房多看了两眼那本账,您就说他通敌,让人活活把他打死在院子里。”

他的声音抖起来,浑浊的老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那天,是我给他收的尸,他才二十七岁啊!”

老管家老泪纵横,朝着钟淮安,直挺挺跪了下去。

“青天在上,裘老太爷这二十年做的每一件脏事,老奴,都能作证。”

“今天,老奴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给我儿子讨命。”

满厅的人,不少都别过了头,像躲瘟神一样,不敢看这个老人。

裘老太爷张着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脸上的肉一抽一抽,像被谁拿钝刀子慢慢割。

北境来的老帅,盯着老管家看了很久,忽然重重一拍桌子:“好一个贼喊捉贼。”

正这时候,厅门口,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叶承业捧着一方木匣,一步一步走进来,眼睛红得像烧透的炭。

他走到大厅中央,打开木匣,一枚军功章,一本翻烂了的日记。

军功章在灯下亮得刺眼,像一团没熄的火。

“我父亲,叶秉松,当年边军的将军。”

叶承业的声音不大,却砸得满厅嗡嗡作响。

“二十四年前,他带着一身军功,死在查案的路上,开枪的,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哥哥。”

“死后,他们往他坟上泼脏水,说他是叛徒,让我们叶家,背了二十年的骂名。”

他举起那枚军功章,手臂举得笔直。

“今天,证据在这儿,人证,也在这儿。”

“周振海,裘老太爷,我父亲的命,我叶家二十年的冤,该还了!”

满厅哗然,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所有权贵都惊呆了,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平时道貌岸然的裘老太爷和周将军,皮扒开来,里头全是烂疮。

沈家家主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钱家家主缩在椅子里,心里把裘周两家的祖宗问候了个遍:作死就作死,差点连累老子。

就在这时,变故陡生,人群里三条黑影暴起,像三条红了眼的疯狗,袖中短刀,直取老管家和叶承业的后心。

这是裘家养的死士,狗急跳墙,灭口来了。

哗啦。

桌椅翻倒,宾客们尖叫着四散奔逃。

可那三条黑影刚扑到半路,斜刺里伸出一只手,一把攥住当先一人的手腕,一拧一压。

咔嚓。

腕骨当场碎裂。

短刀脱手,钉进了地板。

出手的不是别人,正是铁塔似的赵虎。

另外两个还没来得及收势,早被席间的“宾客”放倒了,那是方才趁着乱,悄悄换了位置的玄甲营好手。

一场刺杀,起于瞬息。

也灭于瞬息。

周振海看着眼前这一幕一幕,知道完了,彻彻底底地完了。

他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浇了一桶冰水,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心。

他突然爆起,从腰间拔出一把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林北。

“都别过来,林北,我活不成,你也别想活。”

满厅尖叫,苏晴雪猛地站起来,脸色煞白。

林北没动。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

右手在桌面上轻轻一抹。

一根筷子,脱手飞出,众人只看到一道白影。

噗。

筷子洞穿手腕,去势不减,把那只握枪的手,死死钉在身后的厅柱上。

那把手枪当啷一声,磕在了地上。

苏晴雪捂住嘴,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一颗心还在怦怦地跳,像揣了只兔子。

周振海愣了一瞬,才感觉到疼,抱着手腕满地打滚,像一条离了水的鱼,惨叫声撞得大厅嗡嗡响。

满厅霎时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喘气声。

几百道目光看看柱子上那只手腕,又看看末席方向那个连姿势都没换过的年轻人,后背的冷汗,一层接一层。

这哪里还是人,这分明是尊杀神。

林北站起身。

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袖口。

“钟书记,剩下的烂摊子,交给你了。”

钟淮安点了点头,转过身,朝身后一挥手。

“铐了,全部带走,一个都不许漏。”

纠察兵如潮水般,黑压压涌了上去。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沉了下去,夜,彻底黑透了。

厅里的灯,却一盏比一盏,亮得晃眼。

今晚一过,这京华的天,就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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