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7章 寿宴风云起
京华的秋雾还没散。
林北刚打完一套拳,桌上的加密电话就响了。
电话那头是个苍老又透着疯劲的声音,是他师父陆鹤鸣生前的至交,江湖上人称疯道人。
“小子,我师弟到京华了,人就在城隍庙后头的破庙里。”
“他追圣殿那帮杂碎追了三年,手里有你要的东西。”
“去吧,他等你半天了。”
林北挂了电话,叫上赵虎,开车出了城。
破庙在城隍庙后山的山腰上,墙塌了半边,神像的脑袋不知去向,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风从破窗里灌进来,吹得门框上的蛛网直晃。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道袍的老者,盘腿坐在供桌前,头发花白,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土里的老枪。
听见脚步声,老者睁开眼,目光在林北脸上停了一停,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点湿意。
“像,真像。”
“站在那儿不说话的样子,跟你师父年轻的时候,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林北心头一热,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白前辈。”
白凉道。
师父陆鹤鸣当年过命的交情,也是当年莫名其妙塞给他那枚玉牌的人。
林北下意识摸了摸贴身的口袋。
那枚玉牌,他这些年一直带在身上。
白凉道瞅见他的动作,笑了笑。
“带着就好。”
“拳脚解决不了的地方,它会替你先蹚出一条路来。”
“起来吧,你师父要是泉下有知,看见你如今的出息,得拿他的宝贝酒葫芦,来找我显摆三天。”
白凉道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一层一层打开,推到林北面前。
纸上是一张手绘的图,画得密密麻麻,山头、岗哨、火力点、暗堡、密道,标注得清清楚楚,连换岗的时辰都写在边上。
“圣殿亚洲总部的布防图。”
白凉道的声音很平,不过是说一件顶平常的事。
“我在他们总部外围趴了三个月,装成采药的老头,一寸一寸摸出来的。”
林北的手指在图上缓缓划过,眼神一寸一寸亮起来。
这张图,就是插进圣殿心脏的一把刀。
“还有一件事,你得知道。”
白凉道压低了声音。
“大长老已经收到风声了。”
“裘老头在寿宴上无论成与不成,都是一枚弃子。”
“圣殿的命令已经下来了,寿宴一散,就杀了裘老头灭口,烧了裘府,所有人撤出境外的总部,十年之内,不再踏足龙国。”
赵虎在旁边听得火冒三丈,拳头捏得咯咯响。
“跑得倒快!”
“跑?”林北把布防图折好,贴身收进怀里,唇边浮起一点冷笑。
“庙门都给他们标好了,还想跑?”
白凉道站起身,掸了掸道袍上的灰,从供桌底下抽出一柄布裹着的老剑。
“我先行一步,提前潜入总部,到时候做你们的内应,替你们打开防御门。”
“端了这个为害几十年的魔窟,也算了你师父一桩没做完的心愿。”
林北深深一揖。
“前辈大恩,此战若成,首功当属前辈。”
“谢就不必了。”
白凉道摆摆手,走到庙门口,忽然顿住脚,回头看了林北一眼。
“当年你师父总念叨,拳脚到不了的地方,就得有人替他把路蹚出来。”
“小子,这条路,你走得比我们好。”
说完,老者的身影出了庙门,融进山间的雾里,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江,转眼就不见了。
回去的路上,林北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钟淮安。
钟淮安只说了一句:“纪检和纠察的人,寿宴当天准时到场,一个都不会少。”
第二个打给萧老爷子。
老爷子在电话里笑得中气十足。
“中枢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只要证据摆上桌,当场拿人,谁也保不住他们。”
“对了,龙组的成立文件,昨儿个批下来了,等这出戏唱完,正式挂牌。”
“我这八十大寿,能搭上这么一场大戏,值了,哈哈哈!”
三天时间,一晃而过。
萧老爷子八十大寿这天,天晴得难得,秋阳金灿灿的,把萧府门前的两尊石狮照得像披了一身金甲。
府门口车水马龙,豪车一辆接着一辆,从胡同口一直排到大街上,车牌一个比一个扎眼。
京华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今天到齐了。
八大世家的家主,军政两界的大员,商场上翻云覆雨的大鳄,一个个锦衣华服,带着精心备下的寿礼,笑着拱手进门。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满堂的喜庆底下,压着一股让人喘不上气的暗流。
就像一锅滚油上飘着的那层静水,看着平,底下早就沸了。
周振海来的时候,动静最大。
墨绿色的军车一停,他穿着笔挺的军装下了车,肩章上的金星像小镜子似的,晃得人睁不开眼,身后跟着七八个亲信,个个腰杆笔直,眼神像刀子一样在人群里刮来刮去。
有眼尖的宾客小声嘀咕。
“周将军这排场,不像是来拜寿的,倒像是来查案的。”
“嘘,小声点,听说城外还驻着他一个营呢,今天这寿宴,怕是要见血。”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刚进门的林北耳朵里。
林北一进门,大厅里的说话声,就不约而同地低了几分。
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轻蔑,有幸灾乐祸。
也有几道,带着实实在在的敬意。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将军拄着手杖迎了上来,隔着老远就伸出了手。
“小林,来了。”
是北境退下来的老帅,当年亲眼见过林北带着玄甲营,把三倍于己的敌人堵在国境线外。
“老首长。”
林北快走两步,双手握住老人的手。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不少人心里咯噔一下。
能让这位老帅起身相迎的年轻人,整个龙国,掰着手指头数不出三个。
可更多的人只是冷笑。
再有本事又怎么样。
今天这场寿宴,是裘家和周将军布的局,神仙来了,也得趴着。
林北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西装,没带随从,只带着苏晴雪和赵虎,安安静静地走上萧府的台阶。
苏晴雪一身月白色旗袍,发髻挽得一丝不苟,走在他身侧,像一株立在风里的兰草,稳稳当当,看不出半分怯场。
门口的执事上下打量林北一眼,把手一拦,皮笑肉不笑。
“这位先生,请帖呢?”
“今儿萧府办寿,没请帖的,一概不得入内。”
赵虎的火“噌”一下就上来了,刚要开口,被林北一个眼神按住。
“我是裘老太爷特意请来的客人。”
林北淡淡道。
“今天来,是给萧老爷子送一份大礼的。”
执事还要刁难,府里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裘老太爷拄着根沉香木的拐杖,在一群权贵的簇拥下迎了出来,满脸堆笑,热情得能掐出蜜来。
“哎呀,稀客稀客,林小友能来,真是给足了老朽面子。”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请林小友进去!”
他亲自把林北一行往里让,安排座位的时候,却把他们引到了最靠门口的一桌。
那一桌坐的,都是些叫不上名号的小商人,连桌布都比别桌素净三分。
周围的权贵看在眼里,嗤笑声一阵接一阵。
“这就是那个北境来的?也不怎么样嘛。”
“愣头青一个,敢跟裘家掰手腕,坐末席都是抬举他。”
“等着瞧吧,今天有好戏看喽。”
主桌的方向上,沈家的家主端着酒杯,眼神一个劲儿地飘忽,酒洒出来湿了袖口都没察觉。
叶家倒了,下一个轮到谁,京华城里人人心里有数。
钱家的家主则笑得八面玲珑,跟这个碰杯,跟那个寒暄,一双眼睛却滴溜溜地,在林北和周振海之间来回打转。
墙头草,风吹两边倒。
可今天这阵风到底往哪边吹,他还没看明白。
女眷堆里,几个世家夫人凑在一处,拿眼角瞟着苏晴雪,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人听见。
“就是那个江南来的?听说开了家公司,也不知道背靠着谁。”
“攀上高枝儿罢了,京华这潭水,也是她趟得起的?”
苏晴雪听见了,也不恼。
她端着一杯果汁,落落大方地冲那几位举了举杯,笑得云淡风轻。
几个夫人反倒被这一笑噎住了,讪讪地别过头去。
赵虎在旁边看得解气,压着嗓子道:“苏总,您这定力,快赶上龙帅了。”
苏晴雪弯了弯唇。
“他打他的仗。”
“我总不能连几句闲话都接不住。”
赵虎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林北却只当没听见,端起桌上的茶,慢悠悠喝了一口,目光在满堂宾客脸上一一扫过,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尽管跳吧,跳得越欢,一会儿摔得越响。
角落里,叶诗涵坐在叶天成身边,手里的帕子攥出了深深的褶子。
她这段时间已经知道了太多事。
父亲和裘家、周振海的勾结,当年林家三千万救命钱换来的恩将仇报,还有那桩压了二十年的冤案。
每知道一件,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今天看见林北进门,她几次想起身,想冲过去告诉他,寿宴上有埋伏,城外有一个营。
可她的手刚撑上桌沿,就被叶天成一把死死按住。
“坐下。”叶天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睛不敢看她,也不敢看林北。
“今天你敢多说一个字,叶家就完了。”
叶诗涵看着林北在末席落座,看着他被人指指点点,心里被一只手狠狠攥着。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江南的石榴树下,那个把外套披在她肩上的少年。
那时候她哪里知道,自己亲手推开的,是什么。
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眼圈一点一点红了。
林北的目光从她那个方向淡淡扫过,没有停留,陌路一般。
吉时一到,萧老爷子一身绛红色寿袍,拄着龙头拐,在满堂的恭贺声里上了台,声如洪钟。
“老朽八十了,今天劳烦诸位赏脸,别的没有,酒管够!”
满堂哄笑,气氛一下子热络起来。
萧老爷子举着杯,目光状似无意地在林北的方向停了一瞬。
一老一少,隔着满厅的人,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戏台搭好了,接下来,就等角儿登场了。
台下主位上,裘老太爷捻着胡须,和周振海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振海微微颔首,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打了个手势。
府门外,一队荷枪实弹的士兵,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把萧府的前后出口,堵得铁桶一般。
满堂的宾客还在推杯换盏,没人注意到,大厅的窗子外面,秋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一片云遮住了。
天,一点一点暗下来。
寿宴上的锣鼓,敲得正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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