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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上头的意思


撤梢的第三日,裴府那边,还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朱门照旧关着,程管事照旧每日出门采买,回来时手里提着两条鱼,一把青菜。

老太爷照旧在池边喂鱼,喂完了便回屋,据说是在临帖。

方子鸣一日报三回,回回都是这几个字。

“一切如常。”

“他沉得住气。”方子鸣有些泄气,“咱们把人撤了,他反倒更稳了。”

“不是他稳。”林北正翻着案上一沓东西,头也没抬,“是他还没想明白,本帅撤梢是什么意思。”

“等他想明白了,就该有人来了。”

方子鸣愣了愣。

“龙帅是说,他会派人来?”

“不一定是他派。”

林北把手里那页纸翻了过去。

“一个人被盯了这些日子,忽然发现盯梢的全撤了,头一个念头不是松快,是发慌。”

“他会想,对方为什么不盯了。是查完了,还是换了别的法子。”

“想到这一层,他就坐不住。”

“坐不住的人,总要做点什么。要么试探,要么施压。”

那日午后,苏晴雪派人送了一趟东西来。

是几件换洗的衣裳,还有一小罐她亲手炖的药膳。

送东西的人回话,说苏总裁交代了,商会那边的项目谈得顺,让龙帅不必挂心。

林北把那罐东西搁在案角,没有立刻动。

叶家倒了之后,苏氏这些日子风头正劲,明里暗里盯着的人不知有多少。

她一个字没提这些,只说顺。

这就是她的性子。

这句话,第四日的午后就应验了。

来的不是裴家的人。

是军中的车。

那辆车停在西郊四合院门外的时候,赵虎正在院里操练弟兄。

他一眼认出了车牌,脸色当场就变了。

来人下车,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军官,肩上的分量比昨日在叶府宣罪那位,还要重上一截。

“钟参谋。”

林北迎到廊下,抱了抱拳。

来人姓钟,名怀安,早年在军部做过参谋,如今坐的是个居中转圜的位子。

论职衔,与林北不相上下。

论资历,还长了他一截。

两人在北境共过事,算得上老相识。

“林北。”钟怀安摆了摆手,没有回礼,径直往屋里走,“先进去说。”

书房的门关上。

赵虎和方子鸣候在门外,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屋里,钟怀安在椅子上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东西,放在案上。

那正是叶家一案的卷宗抄本。

“叶秉怀的案子,办得很漂亮。”钟怀安开口,语气还算客气,“二十四年的旧案,人证物证俱在,供状还按了手印。谁看了都得说一句,办得干净。”

“钟参谋专程跑这一趟,不是为了夸本帅。”

钟怀安笑了笑,那笑意却没到眼里。

“确实不是。”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那份卷宗上,轻轻点了点。

“上头的意思,这案子,到叶秉怀为止。”

书房里,静了下来。

林北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上头是哪个上头。”

钟怀安脸上的笑,凝住了。

“林北,这话就不该问。”

“为何不该问。”林北放下茶盏,“一桩通敌泄密、害死一支小队的旧案。人抓了,供画了,往上一层还牵着军中的暗线。”

“这样的案子,该往上追。”

“怎么到了这儿,反倒有人叫本帅收手。”

“正因为牵着军中,才不能再追。”

钟怀安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几分。

“叶秉怀那份供状里写了什么,你我心里都清楚。他这些年往军中安插了多少人,递过多少消息。”

“这些东西真要一层一层翻上去,翻出来的是什么?”

“是这些年边境几场行动为什么走了风,是有多少弟兄,是死在自己人的手里的。”

“林北,这盖子一掀,塌的不是一个叶家。”

钟怀安的手指,在案上那份卷宗上,按得发白。

“你自己想想。二十多年,能安插多少人。”

“那些人如今在哪儿,坐的什么位子,谁跟谁沾着亲,谁又欠着谁的人情。”

“一动,就是一大片。”

“动到最后,连军中的脸面,都要一并搭进去。”

“那就让它塌。”

林北的声音,平静得没有半点起伏。

钟怀安猛地抬起头。

“你说什么?”

“该塌的东西,早晚要塌。”林北看着他,“捂了二十四年,捂出的是什么,钟参谋比本帅清楚。”

“捂着,那些人就还在位子上,还在替人递消息。”

“今日死一队人,明日死一营人。”

“再捂二十年,等到边境真出了大事,那时候塌下来的,就不是几张脸面了。”

这几句话说完,钟怀安沉默了很久。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茶一口都没喝。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在军部这些年,这样的事,见得比你多。”

“可有些事,不是你我这个位子,能翻的。”

“上头把话递到我这儿,就是给你留了体面。”

“换个人来,直接一纸命令压下来,你连问都没得问。”

“钟参谋今日来,是替谁传话。”

钟怀安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他看了林北一眼,那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

“我要是知道,也不会亲自跑这一趟。”

这一句,说得极慢。

林北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听懂了。

这道话是层层递下来的。

递到钟怀安手里的时候,上头究竟是谁,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一道没有出处的意思,却能压住一桩通敌泄密的旧案。

这世上,能做到这一步的人,寥寥无几。

裴敬亭那句话,又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真正能让绝密路线改道的,得是坐在图上头的人。

“钟参谋,本帅问你一句实在话。”

“你只管问。”

“若是本帅不收手,会怎样。”

钟怀安沉默了片刻。

“军中递上去的那份卷宗,已经压在某一处了。”

“压着的意思是,不批,不驳,也不往下走。就那么放着。”

“再往下,不会有人接你的案子。也不会有人,敢替你说话。”

“过上半年一年,京华城里的人,就把叶家这桩事忘干净了。”

“到那时候,你手里那些东西,就是一沓废纸。”

他抬起眼,看着林北。

“林北,我劝你一句。北境那边还有多少事等着你。为一桩二十四年前的案子,把自己搭进去,不值。”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门外的赵虎,都忍不住往里探了探头。

然后他听见龙帅笑了。

“钟参谋,你只说对了一半。”

林北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木格窗。

“军中那一路,确实压住了。”

“可你怎么知道,本帅只递了那一路。”

钟怀安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

“你竟然还留了一手。”

“那几页供状,本帅让人誊抄了几份。”

林北转过身,语气依旧平淡。

“原件在本帅手里。军中一路,是明面上的。”

“还有一路,走的不是军中。”

“那一路要是走通了,钟参谋,压不住的。”

钟怀安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他在军部待了半辈子,一听就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叶家这案子若只在军中打转,上头压一压,也就压住了。

可一旦有另一条路把东西送出去,那就不是能不能压的问题了。

那是要塌一片的。

更要命的是,他压根不知道那另一路走的是哪里。

他今日来传话,自以为是给对方留了体面。

到了这会儿才明白,人家早在他上门之前,就把后手铺好了。

他这一趟,不是来压人的,是来递消息的。

递给谁,他自己都说不清。

“你早就防着这一手。”

“本帅不是防着钟参谋。”林北看着他,“本帅是防着,那个连你也不知道姓名的人。”

“他能把一份卷宗压在某一处,就能让一个证人半夜里得急病,能让一个管事在药里下东西。”

“本帅要是只留一条路,早就断在半道上了。”

钟怀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

啪。

那茶盏磕在案角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他一手,他却像是没有知觉。

门外的赵虎和方子鸣,齐齐往里看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跟着龙帅这些年,他们头一回见到军部下来的人,坐在龙帅面前,吓成这个样子。

许久,钟怀安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把那份卷宗抄本,重新收进公文包,动作很慢。

“林北,还有一句。”

“钟参谋请讲。”

“我这趟来,话传到了。”

他抬起头,那张一直绷着的脸,忽然松了一些。

“至于你要怎么做,我管不着,也不想管。”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

“当年在北境,我带的那个通讯连,折在寒鸦那一线的,有三个。”

“最小的那个,才十九。”

“他母亲现在还在乡下,每年清明,都往那边寄一封信。”

钟怀安背对着林北,没有回头。

“这话我在军部说了十几年,没人接。”

“你要真能翻,就翻到底。”

“别翻一半。”

书房的门开了又关。

林北站在原处,很久没有动。

那个在军部熬了半辈子、说话滴水不漏的人,最后那几句,是从心里掏出来的。

一个通讯连,折了三个。

最小的那个才十九岁,他母亲每年清明还往那边寄信。

这样的事,军中还有多少。

那些被压在某一处的卷宗底下,埋着的从来不是纸,是一条一条人命。

林北缓缓握紧了拳。

那辆车驶出巷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方子鸣快步进来。

“龙帅,另一路的东西,昨日就已经递到了。”

“递到谁手里。”

“按您先前的吩咐,不走军中。属下托的是萧家的路子。”

“萧老亲自看过,说他知道该给谁。”

林北点了点头。

萧若尘那日在商会站起身相迎,看似只是给了一个体面。

可这份体面背后,是一条军中之外的路。

八大世家之首这块招牌,在京华摆了几十年。

有些门槛,军中的公文递不进去,萧家的帖子却递得进去。

那个能把卷宗压在某一处的人,手伸得再长,也伸不到萧家的门里。

这一手,林北早在递东西之前,就想好了。

“盯着叶承业那边了么。”林北忽然问。

“盯着呢。”方子鸣道,“叶家倒了之后,他这几日都在城外那处宅子里,把旧案的卷宗一遍一遍地翻。”

“属下瞧着,他心里憋着东西。”

“憋着就对了。”林北道,“他父亲的名字还在那块碑上,只要碑不改,他这口气就出不来。”

“让他憋着。憋到收网的那一日,他才有劲。”

方子鸣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再让人给苏氏那边递句话。”

“就说本帅今日一切安好,让她按着自己的章程走,不必顾虑别的。”

夜深了。

城外那处宅子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

叶承业坐在灯下,面前摊着的还是那几页残档。

他已经翻过无数遍了,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叶家倒了,伯父押走了,供状按了手印。

这些日子,来道贺的人不少,都说他大仇得报了。

可他心里那口气,一点都没有松。

父亲那块碑还立在那里,上头刻的还是那几个字。

外头的人提起叶秉松,说的仍旧是那位为国捐躯的英烈。

没有人知道,他是被自己的亲兄长,从背后推进那片雪地里的。

真相压在卷宗里,压在军中某一处的案头上,见不得光。

那才是他这些日子,夜夜睡不着的缘由。

窗外,风穿过院中的老树,卷起一阵响。

簌簌。

枝叶摇动的声音里,混进了一丝极轻、极不寻常的动静。

叶承业的手,停在了纸页上。

他没有回头。

在圣殿那些年练出来的东西,早已长在了骨头里。

那种被人盯上的感觉,隔着一堵墙,他都能察觉。

他缓缓伸手,握住了搁在案边的短刀。

“来了就进来。”

他开口,声音很稳。

“在外头站着做什么。”

窗外静了一瞬。

随即,一道身影从墙头轻轻落下,落地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那人站在院中的阴影里,月光照不到她的脸。

可叶承业不必看。

那身影,那站姿,那种连呼吸都收敛到极致的气息,他这一辈子都不会认错。

当年在圣殿,他跟在这个人身后执行过多少次任务,早已记不清了。

也是这个人,在他濒死的那一回,一言不发地把他从血水里背了出来。

“是你,统领。”

他缓缓站起身,握着刀的手,微微收紧。

“又是长老派你来的。”

阴影里的人,沉默了很久。

久到院中的风都停了。

“许青,是我。”

那个清冷的女声响起时,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沙哑。

“这一次,我不是来杀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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