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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灭口之夜


叶府这一夜,灯火通明,戒备森严。

院墙四角,都添了人手。廊下巡夜的护院,握着家伙,来回走动,脚步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听得格外清晰。

叶秉怀和衣躺在榻上,睁着眼,望着帐顶,毫无半分睡意。

自打信使横死的消息传回,他便再也不敢,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

每一阵风声,每一声犬吠,都让他心惊肉跳。

他总觉得,那浓稠的夜色里,藏着一双双,择人而噬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这条老命。

“老爷,夜深了,您好歹,眯上一会儿。”

叶忠端着一盏安神汤,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满脸心疼。

叶秉怀摆了摆手,声音沙哑:“睡不着。”

他何尝不想睡。可他更清楚,一旦阖上眼,或许,就再也睁不开了。

圣殿的影卫,是什么样的角色,他比谁都明白。

那些人,杀人于无形,来去如鬼魅。

他府里这几十号护院,在人家眼里,怕是与纸糊的一般,不堪一击。

“老爷,要不,咱们连夜出城?”叶忠压低了声音,“寻个僻静的地方,避一避风头。”

“避?”叶秉怀惨然一笑,“天下之大,何处能避得开圣殿的手。”

“他们要杀我,我便是躲到天涯海角,也是枉然。

更何况,府外还有那姓林的盯着。我这一动,便是自投罗网。”

他这一生,纵横捭阖,翻云覆雨,何曾有过这般坐以待毙的时候。

可如今,他真的,无路可走了。

窗外,夜色如墨,一片死寂。

而就在这死寂之中,几道黑影,已然悄无声息地,翻过了叶府的高墙。

那几人,一身夜行衣,脸上覆着黑巾,落地之时,连一片尘土,都不曾惊起。

叶府这一夜,明面上的防备,不可谓不森严。

院墙四角有人,廊下有人,各处要道,皆有护院把守。

可这些寻常的看家把式,落在圣殿影卫眼里,与虚设,并无二致。

那几道黑影贴着墙根,专拣着灯火照不到的死角走。

什么时候动,什么时候停,全凭领头那人一个手势。

巡夜的护院从廊下走过,与那墙根的黑影,不过咫尺之遥。

可那护院,竟浑然不觉,径直走了过去。

黑影的领头者,抬手,比了个手势。

几道人影,如同游魂一般,贴着墙根,朝着叶秉怀寝房的方向,无声潜行。

一路行来,他们避开了明处的岗哨,绕过了那几条灯火通明的甬道,如入无人之境。

他们此行的目的,简单而明确。

取叶秉怀的项上人头,斩断那条能牵扯到圣殿的线。

死人,才不会开口。

寝房外,那两名守夜的护院,靠在柱子上,正打着盹。

一道黑影,从他们身后的阴影里,缓缓探出。

手起,刀落。

两名护院连一声闷哼都没能发出,便软软地,瘫倒在地。

领头的影卫,抬手,推了推那扇雕花的房门。

门,从里面闩死了。

他也不迟疑,退开半步,一脚,狠狠踹在门上。

哐当。

那扇厚实的房门,应声而碎,木屑纷飞。

榻上的叶秉怀,猛地弹坐起身,睡意全无,脸上血色尽褪。

他看清了。

破碎的门框之外,站着三道黑衣人影。

为首那人,手里那柄短刀,在灯下,泛着森森寒光。

“你们……你们是长老派来的?”

叶秉怀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一颗心,直往下沉。

那影卫没有答话,只是缓缓抬起了手中的刀。

对他们而言,眼前这个瑟瑟发抖的老人,不过是一件,需要被清理干净的物件。

长老的命令,从来只有四个字。

不留活口。

叶秉怀眼睁睁看着那柄刀,朝自己的咽喉扎来,只觉得浑身冰凉,连躲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条老命,今夜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这个念头,刚刚从他脑中掠过。

嗖。

一支弩箭,破空而至,正中那影卫持刀的手腕。

那柄短刀,脱手飞出,“铛”的一声,钉在了墙上,兀自颤个不停。

影卫闷哼一声,猛地回头。

只见院墙之上,屋脊之间,不知何时,已经立起了十几道黑压压的身影,一支支弩箭,正冷冷地,对准了他们。

为首之人,身形魁梧,正是赵虎。

“想在龙帅的眼皮底下杀人?”

赵虎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声音里满是杀伐之气,“也得问问,老子手里的家伙,答不答应。”

那三名影卫脸色骤变。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叶府之中,竟还藏着这样一支伏兵。

更没想到,这伏兵,护的竟是叶秉怀这个人。

领头影卫再无半分犹豫,低喝一声:“撤!”

三道黑影,几乎同时暴起,朝着院墙的方向,疾掠而去。

赵虎麾下的悍卒,箭如雨下。

有一名影卫,躲闪不及,被弩箭贯穿了肩胛,踉跄了一下,却仍咬着牙,翻墙而去。

夜色深沉,转眼之间,那几道身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虎啐了一口,也不追击。

龙帅早有交代,今夜的差事,只有一桩,护住叶秉怀这条命。至于那几个影卫,追之无益,反倒容易,落进圈套。

寝房里,一片狼藉。

叶秉怀瘫坐在榻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中衣早已被冷汗,浸了个透湿。

方才那一瞬,他真真切切地,看见了阎王爷的脸。

叶忠连滚带爬地扑进来,一把抱住他,老泪纵横。

“老爷!您没事吧老爷!”

府里的护院们,这才如梦初醒,呼啦啦地涌了过来,将寝房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个个面面相觑,看着满地狼藉、看着院墙上那些黑压压的伏兵,谁都不敢,出一口大气。

有人瞧见地上那两具护院的尸首,吓得腿肚子直转筋。

也有人偷偷打量着赵虎那身煞气,心中骇然,暗自庆幸,方才没有莽撞地冲上去。

更有几个机灵的,已经在心里,盘算起了退路。

叶家这条船,眼看就要沉了。

今夜这一出,谁都看得明白,家主如今,连圣殿都要他的命。

这样的靠山,还有什么可指望的。

那可是从北境战场上下来的杀神,不是他们这些看家护院的把式,惹得起的。

叶秉怀缓过一口气,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院墙上那道魁梧的身影。

“是……林北?”

他嘴唇哆嗦着,问出了这三个字。

赵虎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没有半分敬意,只有毫不掩饰的鄙夷。

“叶老先生,命还长着呢。”

“咱们龙帅有话,叫你这条老命,暂且留着。可不是为了让圣殿的人,随随便便就取了去的。”

说罢,他一挥手。

那些黑压压的身影,如潮水般退去,转眼便隐没在夜色之中,只留下满院子,惊魂未定的叶家护院。

寝房里,重新静了下来。

叶秉怀却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跌坐回榻上,脸上,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救了他。

那个他恨之入骨、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的对头,那个把他逼上绝路的林北,竟然,在圣殿的刀落下之时,救了他一命。

这算什么?

叶秉怀只觉得荒谬,荒谬得,让他想放声大笑。

他倚仗了半生、忠心耿耿侍奉了二十年的圣殿,转眼便要取他性命。

而他视若寇仇、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林北,却在暗中,替他挡下了这催命的一刀。

这世上的事,何曾有过这般,颠倒错乱的道理。

“老爷,您可要保重身子。”叶忠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叶秉怀却仿佛没听见。

他呆呆地望着那扇破碎的房门,望着门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一颗心,凉得彻底。

到了这一刻,他心里最后那点侥幸,那点“圣殿或许还念着旧情”的痴心妄想,被这一刀,斩得干干净净。

原来,在长老眼里,他叶秉怀这条命,当真是,分文不值。

二十年的鞍前马后,二十年的赴汤蹈火,二十年里,他为圣殿做下的那些丧尽天良的勾当,到头来,换不来一句情面,只换来一柄,割喉的快刀。

那年边境的雪地里,他亲手把自己一母同胞的弟弟,推了出去。

那封泄了绝密路线的密信,是他一笔一划,亲手写的。

那个刚满周岁的侄儿被人抱走时,他站在门里,一句话都没有说。

这些年,他午夜梦回,也曾被那些冤魂惊醒过。可每一次,他都用“为了叶家”这四个字,把心里那点良知,死死压了下去。

他以为,只要攀住了圣殿这棵大树,只要爬得足够高,那些血债,便可以永远埋进土里。

如今看来,何其可笑。

他踩着亲弟弟的尸骨爬上来,最后却发现,自己在那位长老眼里,与当年被他推出去的弟弟,并无二致。

都不过是,一枚用完便可丢弃的棋子罢了。

他甚至,连一枚弃子都算不上。

弃子尚有落地的一声轻响,而他,连这一声,都不配有。

一股滔天的恨意,混着刻骨的悲凉,从叶秉怀心底,翻涌而上。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种,同归于尽的疯狂。

邻国境内,圣殿那处隐秘的据点,也在这一夜,收到了失手的消息。

屏风之后,那道苍老的身影,静静听完了禀报,久久没有言语。

“叶府之内,藏着龙帅的伏兵。”长老的声音,比往日更冷了几分,“看来,那个龙帅,早已料到咱们会动手。”

跪在屏风外的黑衣人,把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出。

派出去的影卫,是圣殿在京华一带最好的手笔。可这一次,非但没能取了叶秉怀的性命,反倒折了一人的臂膀,狼狈而归。

“他不但要拿叶秉怀的罪证,还要留着叶秉怀这条命。”长老缓缓道,“这个人,比老夫先前想的,还要难缠。”

那封被截下的求救信,此刻就压在他的案头。信中所写的种种绝境,字字泣血,可长老看罢,却连一分怜悯都欠奉。

他在意的,从来不是叶秉怀的死活,而是那条线,会不会顺着叶秉怀,一路烧到圣殿身上。

“叶秉怀那张嘴,是留不得了。”

长老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彻骨的森寒。

“传令京华。让他动手,不要再用影卫这般硬闯的法子。老夫要的,是叶秉怀死得神不知鬼不觉,最好,看着像是他自己,走投无路。”

黑衣人心头一凛,低声应了。

他知道,长老口中的那个“他”,是圣殿埋在京华最深、也最不起眼的那颗棋子。

轻易之间,圣殿绝不会动用此人。可这一次,长老显然已经打定主意,要将叶秉怀这个祸患,彻底抹平。

同一时刻,西郊四合院。

赵虎的回报,很快便送到了林北案前。

“龙帅,圣殿的人,果然动手了。”方子鸣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振奋,“亏得咱们早有防备。若是晚上片刻,叶秉怀那条老命,便交代了。”

“伤了他们一个。”林北看着手里那份密报,语气平静,“可惜,跑了。”

“属下已经吩咐下去,全城严查。带着这样的伤,跑不远。”

林北点了点头,将那密报,轻轻搁在案上。

灯火之下,他的神色,看不出半分波澜。

叶秉怀这条命,保住了。

而圣殿这一手,看似狠辣果决,实则,却是自乱阵脚的一步昏招。

“他们越急着灭口,就越是说明,叶秉怀肚子里,装着足以让圣殿伤筋动骨的东西。”

林北缓缓开口,眼底掠过一丝寒芒。

“今夜这一刀,非但没能斩断线索,反倒替本帅,把叶秉怀最后那点念想,一并斩了个干净。”

方子鸣心头一动,瞬间会意。

一个还对圣殿存着幻想的叶秉怀,是撬不开嘴的。

可一个被圣殿亲手推上死路、断绝了所有退路的叶秉怀,却未必。

绝望,是最好的刑具。

有些话,用刀架在脖子上问不出来,用铁证摆在面前也问不出来。

可当一个人被他最信赖的人背叛之后,那些烂在肚子里的东西,反倒会自己,涌上喉头。

“龙帅的意思是,此刻正是撬开他嘴的时机?”

“时候,到了。”

林北缓缓起身,望向叶府的方向,眼神深邃如渊。

“备车。天亮之后,本帅要再见叶秉怀一面。”

“这一次,本帅要他,把二十四年前那桩旧案,一个字,一个字,都吐出来。”

侍立一旁的方子鸣,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升。

他跟着龙帅这些年,最怕听见的,就是这般不疾不徐的语气。

每一次龙帅这样开口,便意味着,有人要为过往的罪孽,付出代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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