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首尾清算
天光大亮时，西郊四合院里的血腥味，还未散尽。
一夜的厮杀，在这座院子里留下了触目惊心的痕迹。
青石板上，那一道道暗红的血痕，纵横交错，无声地诉说着，昨夜那场恶战的惨烈。西厢房的门板上，还深深地嵌着几枚，来不及拔出的弩箭。院墙的几处缺口，也被打得千疮百孔。
赵虎带着人，连夜清理了战场。那些叶家死士的尸首，被悄无声息地处理干净，斑驳的血迹，也被冲刷了大半。
北境来的将士们，个个训练有素。饶是经历了一夜血战，收拾起残局来，依旧是雷厉风行，井井有条。
到了清晨，这座院子，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平静，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恶战，从未发生过一般。
只是那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气，还有众人眼底，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凝重，都在提醒着，昨夜的凶险，绝非一场噩梦。
书房里，林北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衫，肩头与小腹的伤口，都已重新包扎过。
昨夜那一战当真凶险。他以一副带着旧伤的身躯，硬生生扛住了那圣殿女统领雷霆万钧的攻势，直到援兵赶来。这份凶险，寻常人光是想想便觉得后怕，可他却像是浑不在意，只当是家常便饭。
多年的沙场生涯，早已将他磨砺成了一块百炼精钢。刀山血海他趟过，九死一生他经历过，区区两处伤，还远不足以让这位北境龙帅皱一皱眉头。
军医叮嘱他，那两处伤，尤其是小腹的旧创，需得静养些时日，切忌再动刀兵。
可林北的眼神里，却没有半分伤重之人的疲惫，反而透着一股尘埃落定后的锐利。
在他看来，这点皮肉之苦，与即将到手的胜局相比，根本不值一提。叶秉怀这条大鱼，已然咬钩，如今要做的，便是收线、起竿，将他稳稳地拖上岸来。
方子鸣与叶承业，一早便候在了书房里。
“龙帅，昨夜那一战，咱们清点过了。”方子鸣率先开口，将一份清单，放在案上。
“叶秉怀带来的那批死士，几乎全军覆没。逃回去的，寥寥无几。他这些年，秘密豢养的这把尖刀，算是，废了大半。”
林北端起茶盏，不疾不徐地问道。
“咱们这边呢？”
“弟兄们，也有些伤亡。”方子鸣的神色，凝重了几分，“不过，多亏龙帅布置得当，又有援兵及时赶到，将士们，大多只是受了些皮外伤，并无大碍。”
“阵亡的几位弟兄，属下已经妥善安置了他们的家眷。”
林北闻言，默然片刻。
那几个跟着他从北境一路杀到京华的弟兄，终究还是倒在了这里。
他们之中，有的才刚满二十岁，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有的家中还有妻儿老小，等着他平安归去。
可如今，他们却永远地留在了这座异乡的院子里。
林北的心里，沉甸甸的。
为将者最不愿见到的，便是麾下的弟兄，一个个，倒在自己面前。
可他们既然选择了追随他，选择了这条刀口舔血的路，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林北能做的，便是善待他们的家人，让那些为他流尽了鲜血的弟兄，走得没有半分牵挂。
“抚恤，从优。他们的家人，往后，便是我林北的家人。”
“逢年过节，该有的一样都不能少。他们的子女，往后的读书、成家，都由我，一力承担。”
“属下明白。”方子鸣郑重应下。
跟着这样一位有情有义的龙帅，是他们这些做部下的天大的福分。
也难怪，麾下的将士们个个都愿意为龙帅出生入死。
林北放下茶盏，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昨夜之战，虽是惨胜，可咱们最大的收获，并不在这里。”
方子鸣与叶承业对视一眼，皆是精神一振。
他们知道，龙帅指的，是那个，更重要的东西。
“叶秉怀亲自带人，前来强袭，意图灭口许青。”林北一字一句，“这便是他与圣殿勾结、意图杀人灭口的铁证。”
“这些时日，我留着许青，摆出戒备森严之态，为的就是逼他亲自跳出来。一个躲在暗处的敌人，是最难对付的。可他一旦沉不住气，露出破绽，那便是我反守为攻之时。”
“如今，他跳出来了，也把这个天大的把柄，亲手送到了我的面前。”
林北的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这一战，我死了几个好弟兄，可换来的，是叶秉怀满盘皆输的定局。这笔账，值了。”
“有了这个铁证，我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对他叶家动手了。到那时，纵是八大世家中与他交好的几家，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叶承业听到此处，那双眼睛里，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隐忍了这么久，那个害得他家破人亡的仇人，终于露出了致命的破绽。
“龙帅，那咱们何时动手？”他沉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
“不急。”林北却摇了摇头，“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住气。”
“叶秉怀盘踞京华多年，根基深厚，与八大世家中的几家，也有着盘根错节的干系。要扳倒他，一击必杀，须得从长计议，做到万无一失。”
“若是操之过急，让他察觉，狗急跳墙，反倒不美。”
“更何况，叶家一案，牵扯甚广。往深了查，背后，还连着那个手眼通天的圣殿。”
林北的目光，深邃了几分。
“我要的，不只是叶秉怀一条命，也不只是扳倒一个叶家。我要的，是顺着叶秉怀这条线，将他背后那个圣殿，连根拔起。”
“所以，这最后一步棋，必须走得，稳而准。既要让叶秉怀，为他犯下的罪孽，付出代价，又要借他这条线，摸清圣殿的底细。”
“急不得。”
叶承业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急切压了下去。
他知道，龙帅说得对。
对付叶秉怀这样的老狐狸，越是到了最后关头，越是不能大意。
一步走错，非但报不了仇，还可能让那个躲在幕后的圣殿，彻底遁入黑暗，再难寻觅。
“属下，明白了。属下这条命，是龙帅给的。这份血仇，属下，愿听龙帅调遣，从长计议。”
“还有一件事。”林北话锋一转，看向了叶承业，那眼神，变得有些意味深长，“昨夜那个圣殿的女统领。”
叶承业的心，猛地一跳。
那个苍白冷峻的身影，那双浅褐色的眸子，还有那惊鸿一瞥的复杂神色，又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龙帅，您是想问……”
“承业，你不必紧张。”林北看出了他的局促，语气缓和了下来，“我只是想问你，那个女统领，你可还了解？”
叶承业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她是圣殿的女统领，代号，我们都唤她统领。在圣殿里，她的地位仅次于那位长老。”
“她的身手，深不可测。属下在圣殿时，从未见过，有谁能在她手下，走过十招。”
“便是圣殿那些最顶尖的影卫，在她面前，也走不了几个回合便要落败。属下曾亲眼见她，在北境执行任务时，独自一人全歼了一队敌方的精锐特工，全身而退。”
“那一战，属下至今，记忆犹新。她出手之狠，身法之快，当真是骇人听闻。”
“至于她的来历，她的身世，属下一概不知。圣殿里的人，从不谈论这些。”
林北静静地听着，若有所思。
昨夜，那女统领在能取叶承业性命的最后一刻，鬼使神差地留了手。
这份反常，绝非偶然。
一个在圣殿地位仅次于长老、身手深不可测的女统领，与叶承业这个叛徒之间，究竟藏着怎样一段过往？
若这女统领，当真对叶承业存着几分香火情，那她，便是圣殿这块铁板上一道天然的裂缝。
顺着这道裂缝，或许就能撬开圣殿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外壳，探到它内里的虚实。
要知道，圣殿行事向来隐秘，那位长老，更是从未以真面目示人。
林北查了这么久，对圣殿的了解，也不过是冰山一角。
如今好不容易出现了这样一个可能的突破口，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
这段过往，会不会成为撬动圣殿的又一个突破口？
林北的心里，隐隐有了一个模糊的念头。
只是眼下时机未到，这条线还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
“这个女统领，暂且，放在一边。”林北收回思绪，“但你要记住，她既然出现在了这里，就说明，圣殿那位长老，从未放弃过，对许青，也就是对你的追杀。”
“往后，你行事，须得，加倍小心。”
叶承业重重点头。
“属下谨记。”
与此同时，邻国境内，圣殿那处隐秘的据点。
屏风之后，那位苍老的长老静静地听着黑衣人的禀报。
“长老，京华急报。”黑衣人跪伏在地，声音发颤，“统领，此番前去，未能取回许青的项上人头。”
“叶秉怀亲自动手，强袭那龙帅的宅院，却中了埋伏，损兵折将，铩羽而归。”
“统领见事不可为，为保存实力，已然率两名副手，安然撤回。”
屏风之后，长久的沉默。
那位长老，没有动怒。
对他而言，一次任务的失败，一个叛徒的暂时苟活，都动摇不了圣殿的根本。
在他眼中，天下棋局皆在掌握。一城一地的得失，一子一卒的存亡，都不过是通往最终目的的、微不足道的代价。
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静，正是他能执掌圣殿、隐于幕后数十年而屹立不倒的根本。
“那个龙帅，果然不简单。”
许久，那道苍老而沙哑的声音，才幽幽地从屏风后传出。
“连统领都要无功而返。看来，我先前还是小瞧了他。”
长老的心里，第一次对那个素未谋面的龙帅起了几分真正的重视。
能让统领留手，能让统领在占尽人手的情况下仍旧选择撤退，这个龙帅，绝非寻常的对手。
“查，给我继续暗中查这个龙帅的底细。”长老缓缓道，“他到底是何来路，背后又站着什么人。在没查清之前，不可轻举妄动。”
“属下遵命。”
“叶秉怀那边呢？”长老忽然问道。
“回长老，叶秉怀经此一败，元气大伤，如今龟缩在府中，惶惶不可终日。”
长老冷冷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漠然。
“一个连自己的烂摊子，都收拾不了的蠢货。”
“留着他，是叶家的耻辱，也是圣殿的隐患。”
长老的声音，陡然多了一丝森然的杀机。
“传令下去。叶秉怀这枚棋子，若还有用，便留着。若他，再惹出乱子，牵连到圣殿……”
“便，弃了吧。”
黑衣人心头一凛，重重叩首。
“属下，明白。”
一场大战落幕，各方都在暗中，重新盘算着自己的棋局。
叶秉怀自以为躲过一劫，却不知，他不但被林北攥住了致命的把柄，更被身后的圣殿，悄然起了弃子之心。
他倾尽全力的这一场强袭，非但没能除掉许青这个心腹大患，反而，把自己最后的底牌，也输了个精光。
那批秘密豢养多年的死士，折损殆尽。他与圣殿勾结、意图灭口的铁证，也落入了林北之手。而他一心想要倚仗的圣殿，此刻，却在幕后，冷冷地，动了舍弃他的念头。
腹背受敌，众叛亲离。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叶家家主，已然在不知不觉间，踏入了一个四面楚歌的绝境。
他还想着，凭叶家的根基负隅顽抗，做最后的挣扎。
殊不知，他的每一步，都早已落在了林北的算计之中。
他越是挣扎，那张收紧的大网，便勒得越紧。
而将他逼入这绝境的那张大网，正由林北之手，一寸一寸地收紧。
叶秉怀这盘棋，败局已定。
如今，只差林北亲手，落下那最后一子。
隐忍布局了这么久，那张笼罩着叶秉怀的大网，终于要收拢了。棋到这一步，任凭他有天大的本事，也再难翻盘。
收网的时刻，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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