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西郊四合院的夜
京华西郊,四合院。
夜深了,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投下的影子在窗纸上晃荡,像是谁用毛笔蘸了淡墨,一笔一笔描上去的。
张秀兰已经睡下了。
东屋的灯灭了有好一会儿。
老太太这几天忙活个不停,白天帮着苏晴雪整理苏氏集团的复工材料,晚上又要给林北和苏晴雪炖汤补身子。
她不懂什么商场上的尔虞我诈,也不知道叶家到底是什么来头,她只知道自己的儿子和准儿媳这几天累得够呛,得让他们吃点好的。
林北从东屋退出来的时候,特意把门带严了,又站在门口听了听,确认屋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才转身走向西边的书房。
他的脚步很轻,踩在青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这是北境这些年养成的习惯——夜里走动,不能惊动任何人。
书房里亮着一盏台灯。
昏黄的光晕洒在桌面上,照亮了那几张从方子鸣那边传过来的照片。
照片上的男人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三角眼,右脸颊上一颗黑痣格外显眼。
叶德全。
叶家的白手套,三十年前"病退"的财务总监,叶家通往北欧资金暗道的守门人。
林北在椅子上坐下,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
他的目光落在照片旁边的那份资料上——方子鸣整理的,关于叶德全这三十年来所有可查的活动轨迹。
资料不算厚,但每一条信息都足够致命。
叶德全,真名叶德全,叶家远房旁支,六十来岁。
三十年前在叶氏集团任财务总监,后因病退休,实则为叶秉怀秘密派往海外,负责处理叶家境外资金转移。
经手资金数十亿,接收方为注册在瑞士的基金会,基金会背后……
圣殿。
林北的目光在最后两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这两个字他不是第一次见。
北境的时候,他就听说过这个组织的名字。
那时候圣殿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遥远而模糊的阴影,像是天边的一片乌云,看着很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飘过来。
现在,这片乌云飘到了头顶。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林北没有抬头,但他的手指停在了桌面上。
那脚步声很轻,很熟悉,不是军人的步子,却带着一种让他安心的节奏。
门被轻轻推开,苏晴雪端着一杯茶走进来。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家居服,头发披在肩上,没有白天那种商场女强人的凌厉气场,整个人柔和得像是一团月光。
她把茶杯放到桌上,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林北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轻轻捏了两下。
林北抬起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两个人的手都凉。
"还没睡?"林北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怕惊动东屋的老太太。
"你不也没睡。"苏晴雪的声音同样很轻,像是怕打破这夜的宁静。
林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是菊花茶,加了枸杞,清热降火的。
他这几天火气确实有点大,苏晴雪看在眼里,没说出来。
"妈睡了?"苏晴雪问。
"睡了。"林北放下茶杯,"打着呼噜呢,响得很。"
苏晴雪笑了一下,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没有去看桌上的资料和照片,那些东西她不需要看,她知道林北在做什么,也知道这件事有多危险。
但她不问,因为她知道,问了只会让林北多操心一份。
"萧家那边传来消息,"苏晴雪换了个话题,"三个项目都复工了,行政那边没再找茬。"
"萧天成办事,靠谱。"林北说。
"可我觉得没那么简单。"苏晴雪皱了皱眉,"叶秉怀那个人,不会就这么算了。明面上的路走不通,他一定会走暗路。"
林北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苏晴雪的直觉一向很准,商场上的嗅觉比他还要灵敏。
她能从一个对手的微表情里读出对方的底牌,也能从一条不起眼的新闻里嗅到风暴的气息。
"他已经在走了。"林北的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张叶德全的照片,"这个人,就是叶秉怀的暗路。"
苏晴雪终于把目光投向照片。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眉头皱得更紧了:"这个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你见过?"
"不确定。"苏晴雪努力回忆,"大概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小,跟着我爷爷去参加一个商会的活动。"
"会场里有一个男人,一直站在角落里,不跟人说话,也不跟人喝酒,就是静静地站着。"
"我爷爷当时跟我说,那个人是叶家的影子,见了要绕道走。"
"你爷爷说得对。"林北说,"叶德全跟了叶秉怀三十年,叶家所有的脏钱都经过他的手。"
"他是叶秉怀最信任的人,也是叶秉怀最大的软肋。"
"你打算怎么动他?"
林北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轻轻放回桌面。
嗒。
茶杯落桌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动他。"林北说,"至少现在不动。"
"叶德全是一颗雷,埋在叶家地下三十年了。"
"这颗雷什么时候炸,怎么炸,得看时机。"
苏晴雪点点头,没有再问。
她懂林北的意思——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子弹,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地雷。
叶德全就是林北埋在叶秉怀脚下的那颗雷,叶秉怀现在还蒙在鼓里,以为自己脚下踩的是平地。
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传来石榴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
林北转过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能看到石榴树大致的轮廓,像是一个沉默的守卫,站在院子中央,一站就是几十年。
这棵石榴树有些年头了,就像江南老家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一样。
张秀兰说,她嫁进林家的时候,那棵树就在了,那时候不过手臂粗细,现在已经两个人都抱不过来了。
每年夏天,树上都会结满了石榴,红彤彤的,像是一盏盏小灯笼。
张秀兰总说,石榴多子多福,是好兆头。
林北小时候最喜欢爬这棵树。
那时候他父亲还在,每到石榴成熟的季节,父亲就会搬来梯子,把他架在脖子上,让他去够树梢上最大最红的那个石榴。
那些日子已经很远了,远得像是一场梦。
"想什么呢?"苏晴雪问。
"想小时候。"林北收回目光,"我爸带我在树上摘石榴,我够不着,他就把我举起来。那时候觉得,他胳膊真长,什么都能够到。"
苏晴雪没有说话,只是把身体往林北这边靠了靠。
她的手还搭在林北肩膀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林北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都过去了。"
苏晴雪"嗯"了一声,站起身:"你也早点睡,别熬太晚。"
"你先睡,我再看一会儿。"
苏晴雪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北:"林北。"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在。"
林北看着她,目光柔和下来。他没有说"我知道",也没有说"放心",只是点了点头。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彼此之间都懂。
苏晴雪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书房里又只剩下林北一个人。
与此同时,叶家大宅。
叶秉怀的书房里灯火通明,与西郊四合院的昏黄台灯截然不同。
四盏水晶吊灯将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墙上那幅"厚德载物"的匾额在强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叶秉怀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手里捏着一串沉香木佛珠。
佛珠在他指间缓缓转动,一颗颗珠子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唐装,身形瘦削,肩膀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根绷紧了弦的弓。
"阿虎,"叶秉怀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西郊那边,有什么动静?"
身后站着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三十出头,寸头,右眉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
他是叶秉怀的心腹,跟了叶家十年,手里沾过不少脏活。
"回叶爷,"阿虎低着头,"林北今晚回了四合院,一直没出来。"
"苏晴雪也在,东屋那老太太睡下了。我们的人守在院墙外两百米,没见什么异常。"
"萧家呢?"
"三个项目都复工了。"阿虎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萧天成那老狐狸动作很快,行政口的人一撤,他连夜就把设备和工人全调回去了。"
叶秉怀没有说话,只是佛珠转动的速度加快了一些。
沉香木的珠子相互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叶爷,"阿虎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我带几个人,今晚去探探那四合院的底?"
"愚蠢。"叶秉怀冷哼一声,"林北在北境十年,能从尸山里爬出来的人,会怕你这个?你带人去,就是送死。"
阿虎不敢吭声了。
叶秉怀转过身,走到书桌前。
桌上摆着一份文件,是林北的详细资料,从北境入伍到退役归来,每一页都写满了血腥和杀戮。
叶秉怀盯着资料首页那张军装照片,林北穿着迷彩服,面无表情,眼神冷得像冰。
"这个人,不能硬碰。"叶秉怀缓缓说道,"得用巧劲。"
"叶爷的意思是……"
"林北在明,我在暗。"叶秉怀的嘴角扯出一丝冷笑,"他在查叶家的事,以为抓住了叶德全这条线就能奈何得了我。"
"可他不知道,老鬼跟了我三十年,手里的把柄足够让半个京城的人睡不着觉。"
"他想动老鬼,没那么容易。"
阿虎点点头:"那老鬼那边……"
"我已经派人传话了。"叶秉怀坐进太师椅里,双手搭在扶手上,"让老鬼暂时别回国,就在那边待着。"
"林北的手再长,也伸不到北欧去。"
"是。"
"另外,"叶秉怀眯起眼睛,三角眼里闪过一丝阴鸷,"派人盯着苏氏集团的几個合作方。"
"萧天成能保住三个项目,保不住所有。"
"断了苏晴雪的资金链,林北就是一只没牙的老虎。"
"明白。"
阿虎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只剩下叶秉怀一个人。
他重新拿起那串佛珠,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看了很久。
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归于沉寂。
叶秉怀低声自语,像是对着夜色说话,又像是对着某个不存在的人:"林北,你想玩,我就陪你玩。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他伸手拉开书桌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叶德全,站在一艘游艇的甲板上,身后是碧蓝的地中海。
叶秉怀盯着照片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放了回去。
老鬼是他最后的底牌。这张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掀。
西郊四合院,书房。
林北重新把目光投向桌上的照片,盯着叶德全那张脸看了很久
三角眼,右脸颊上的黑痣。
这张脸看着普通,甚至有点老实巴交的感觉,谁能想到,这张脸背后藏着叶家三十年的秘密。
林北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老鬼,叶德全,叶家资金暗道守门人。"
他把照片放到一边,又拿起那份资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每一条信息,每一个时间节点,他都记在脑子里。北境这些年练出来的本事,过目不忘只是其中之一。
窗外,石榴树的沙沙声又响了起来。
沙沙——
这一次,风声比之前大了一些,树叶摇晃的幅度也更大了。
林北抬起头,看向窗外。
夜色依旧深沉,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地挂在天边,像是被人随手撒上去的。
风大了。
林北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
呼——
林北没有把窗户关上,他就站在窗前,任由风吹在脸上。
风吹过来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院子里石榴树的味道,也不是远处农田里的泥土味,而是一种更淡、更隐蔽的气味——危险的气味。
林北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的身体没有动,但全身的肌肉已经紧绷起来。
北境这些年练出来的本能正在尖叫,像是一只被惊醒的野兽,浑身的毛发都竖了起来。
有人在靠近。
林北缓缓关上窗户,把风声隔绝在外面。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桌上的资料,然后把台灯拧暗了一些。
昏黄的灯光变得更暗了,书房里笼罩在一片朦胧的阴影中。
林北走到墙边,从挂衣架后面取出一把匕首。
匕首不长,但足够锋利。
这是他在北境时的配刀,这些年一直带在身边,习惯了。
他把匕首藏在袖子里,然后走到门口,侧耳倾听。
院子里很安静。
石榴树的沙沙声还在继续,但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声音。
东屋里,张秀兰的呼噜声隔着门板传出来,均匀而安稳。
林北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
就是这一下,他做出了决定。
他没有从正门出去,而是转身走向书房的后窗。
后窗正对着院子里的石榴树,从那里翻出去,可以绕到院墙的阴影里。
窗户被轻轻推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林北翻身跃出,像是一道影子,无声地落在窗外的地面上。
与此同时,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有人翻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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