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长老
从叶家的会所回来之后,林北的心里,便一直萦绕着那一个称呼。
叶天一脱口而出的那一句长老,像一根细刺,深深扎进了他的脑海。
任凭他怎么去想,都觉得这个称呼的背后,绝不简单。
入夜之后,京华的天空,悄然压上了一层厚重的乌云。
闷雷在云层的深处,沉沉地滚动着,一场暴雨,眼看就要倾盆而下。
林北独自坐在书房之中,迟迟没有半分睡意。
他越是琢磨叶天一那一句话,心头那一股不祥的预感,便越是强烈。
叶家明明只是一个经商的世家。
叶天一却为何,要用长老这般古怪的称呼,去称呼自家的靠山。
寻常的达官显贵,绝当不起这两个字。
这个称呼里头,仿佛藏着一种,让叶天一都心生敬畏的力量。
而这一种力量,恰恰是林北最为忌惮,也最想查清的。
冥冥之中,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一位长老,很可能就是他追查多年的那一张大网上,一个至关重要的人物。
沉吟良久,他终于拿定了主意,命人将方子鸣,连夜请了过来。
方子鸣赶到的时候,窗外的夜风,已经刮得呜呜作响。
他一进书房,便察觉到了林北神色间的凝重。
“龙帅,这么晚把我叫来,可是出了什么要紧的事。”
林北没有立刻回答他。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了方子鸣。
“子鸣,我问你一件事。”
“这些时日,咱们顺着我父亲留下的那一条线,一直在查那一张境外的大网。”
“关于那个藏在大网背后的组织,你究竟都汇总到了些什么。”
听到这话,方子鸣的神色,也跟着郑重了起来。
这件事,是他们俩埋在心底,最深的一桩隐秘。
“龙帅,关于那个组织,咱们手里的线索,其实少得可怜。”
方子鸣斟酌着言辞,缓缓开了口。
“咱们只查到,在那一张大网的最顶端,盘踞着一个境外的神秘组织。”
“这个组织行事极其诡秘,连一个正经的名号,都难以查到。”
“它的根,扎在境外。”
“它就像一只盘踞在暗处的巨兽,将爪牙,悄无声息地伸进了境内的方方面面。”
“军政商三界,处处都有它渗透过的痕迹。”
“可奇怪的是,无论咱们怎么查,都查不到它真正的核心。”
“每一条线索,到了最关键的地方,便都凭空断了。”
“咱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只从几个零碎的渠道里,听来了它的一个代号。”
“这个组织的代号,唤作圣殿。”
林北的目光,骤然一沉。
他在心底,将圣殿这两个字,反反复复地,咀嚼了好几遍。
“你说的不错,正是圣殿。”
方子鸣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年毒害您父亲、张开那一张大网的幕后主使,便是这个所谓的圣殿。”
“您父亲当年,便是查到了圣殿的存在,才会惨遭那样的毒手。”
“他拼了半条命,才查到了这个组织的一鳞半爪。”
“那一份用性命换来的线索,如今都攥在咱们的手里。”
“龙帅,您是没见过,那些跟圣殿沾过边的人,最后都是个什么下场。”
方子鸣说到这里,语气里,竟透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但凡有谁,敢去触一触圣殿的逆鳞。”
“少则家破,多则人亡,连一点声响都翻不起来。”
“这个组织的可怕之处,远不是寻常人能够想象的。”
“只可惜这个组织藏得太深。”
“它在境内究竟有哪些人手,又是如何运作的,咱们至今,都摸不到半点头绪。”
说到这里,林北的身子,微微向前倾了倾。
“那你再仔细回想一下。”
“在你汇总的那些零碎情报里,可曾出现过长老这样一个称呼。”
方子鸣闻言,先是微微一愣。
紧接着,他的瞳孔,骤然就是一缩。
他像是猛然想起了什么,脸色霎时变得有些发白。
“龙帅,经您这么一提醒,我倒真想起了一桩旧事。”
“早先咱们曾截获过一段,境外圣殿往来的残破讯息。”
方子鸣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下去。
“那一段讯息里,曾隐隐约约地提到过。”
“圣殿安插在境内的所有布置,都听命于一位负责人。”
“这一位负责人,是圣殿的国内总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境内所有见不得光的勾当,都由他一手调度。”
“可以说,他就是圣殿,伸进境内的那一只手。”
“而那一位负责人,在圣殿的内部,正是用长老这一个代号来称呼的。”
“这一位长老,就像一个躲在重重帷幕之后的影子。”
“谁也不知道他是谁,谁也不知道他藏身在何处。”
“这些年来,他始终隐于暗处,从未露出过半分马脚。”
“可偏偏是这个影子,在背地里,操控着圣殿伸向境内的每一只触手。”
“多少桩惊天的大案,多少条无辜的性命,背后都有他的影子。”
“毫不夸张地说,整个圣殿在境内的命脉,都攥在这一位长老的手里。”
“咱们查了这么久,连他的一片衣角,都不曾摸到过。”
“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长老,究竟是何方神圣。”
说到这里,方子鸣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像是被自己脑中那一个念头,惊得呆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猛然抬头,看向了林北。
“龙帅,您的意思是。”
“叶天一今日说漏嘴的那个长老。”
“竟和咱们苦苦追查的那个圣殿长老,是同一个人。”
这个念头一旦冒了出来,便再也无法遏制。
方子鸣只觉得,自己的后背,登时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们苦寻多年、神秘莫测的圣殿长老。
竟有可能,就近在眼前,就是那个名满京华的叶家家主。
就在此时,窗外的夜空,一道惨白的电光,骤然劈落。
轰。
一声沉闷的惊雷,在头顶炸响,震得整扇窗棂,都嗡嗡作响。
林北缓缓站起身,踱到了窗前。
借着窗外那一道道明灭的闪电,他的侧脸,显得格外冷峻。
“一开始,我也只当,叶天一不过是在吹嘘叶家的人脉。”
“可越是细想,便越觉得,这其中处处透着古怪。”
“圣殿安插在境内的负责人,代号叫长老。”
“叶天一口中,叶家那一位讳莫如深的靠山,也叫长老。”
“天底下,断然没有这般凑巧的事。”
林北的脑海里,那一团纠缠了许久的乱麻,正一根一根地,被理出了头绪。
叶家的脏账,叶秉怀的烧伤疤,叶天一的失言。
这些原本散落各处、互不相干的线索。
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串成了同一条线。
而这一条线的尽头,赫然指向了同一个方向。
林北转过身来,目光锐利如刀。
“子鸣,你把这些日子查到的东西,都串到一处去看。”
“咱们查的那一个红圈,那个替叶家办脏事的高官,本就是大网上的一环。”
“这就说明,叶家早在不知不觉间,便已和那一张境外的大网,紧紧缠在了一起。”
“叶家便是这一张网安插在境内的,一只白手套。”
“你再想想,叶家这一个百年世家的身份。”
“明面上,它是德高望重、人人称颂的名门。”
“暗地里,却干着那些杀人不见血的勾当。”
“这样一重身份,用来给圣殿做掩护,简直是再合适不过。”
“又有谁会想到,那一个一心向善的叶老将军,背地里,竟是这般的模样。”
“而叶秉怀,正是叶家这一只白手套背后,那一只真正的手。”
“还有他右手上那一道,来历不明的烧伤疤。”
“我先前还一直想不通,他为何要把那道疤的来历,抹得一干二净。”
“可他若当真就是那个圣殿长老,这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那一道疤,多半就是他在圣殿之中,那一段不为人知的经历留下的。”
“为了藏住圣殿长老这一重身份,他自然要把这道疤的来历,彻底抹去。”
林北顿了顿,一字一句,缓缓道出了那一个惊人的猜测。
“所以我怀疑。”
“叶秉怀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咱们苦苦追寻的,那一位圣殿长老。”
“他就是这一张境外大网,潜藏在京华、潜藏在境内的,真正话事之人。”
这一番话,犹如又一道惊雷,在方子鸣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张大了嘴巴,半晌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饶是他心里早已隐隐有了猜测,可亲耳听林北说将出来,仍旧觉得遍体生寒。
“龙帅,倘若当真如此。”
方子鸣的声音,都有几分发颤了。
“那这个叶秉怀,可就不只是一个叶家家主那么简单了。”
“他便是当年,亲手毒害了您父亲、张开那一张大网的,真正元凶之一。”
听到这话,林北的眼底,掠过了一抹刺骨的寒意。
倘若这个猜测当真成立,那么他费尽心机追查至今的叶家与叶秉怀。
竟然从最开始,就与他有着,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他甚至想起了当年在省城,叶秉怀当着他的面,那一副坦荡认错的模样。
想起了那一句,被他记了许多年的,军人最后的脸面。
那时的他,还曾真心实意地,高看过这一位老将军几分。
可如今想来,倘若那一切,都只是一个毒害了他父亲的元凶,精心戴上的画皮。
这其中的讽刺,简直让林北,感到一阵彻骨的齿冷。
他林北戎马半生,自问从未做过半件亏心之事。
可命运,偏偏跟他开了这样一个残忍的玩笑。
他踏入京华,搅动这一池风云,本是为了替父亲,讨回一个公道。
却万万没有料到,那一个高坐云端、德高望重的叶家家主。
竟极有可能,就是当年那一场弥天大祸,真正的始作俑者。
这一桩血海深仇,兜兜转转,原来一直都近在咫尺。
然而越是到了这般时候,林北反倒越是冷静。
滔天的怒意,并没有冲昏他的头脑。
他比谁都清楚,眼下的这一切,都还只是他的一个推断。
叶天一那一句酒后的失言,终究做不得铁证。
“子鸣,先别急着下定论。”
林北的语气,重新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长老这个猜测,听起来虽然处处都对得上。”
“可咱们手里,眼下还没有任何一样,能坐实它的真凭实据。”
“万一这只是一个巧合,又或者叶家的这个长老,另有其人呢。”
“叶秉怀是何等样的人物。”
“在这京华城里,他德高望重,根基深不见底。”
“咱们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便贸然朝他动手,无异于以卵击石。”
“到头来,非但扳他不倒,反倒会打草惊蛇,把咱们自己,都给搭了进去。”
对付寻常的对手,林北从来都是雷厉风行,当机立断。
可面对叶秉怀这样深不可测的庞然大物,他却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小心。
一步走错,便是满盘皆输。
他必须把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滴水不漏。
林北重新踱回案前,那一双眼睛里,闪烁着冷静而又坚定的光芒。
“所以眼下最要紧的一件事。”
“便是要查实,叶秉怀和那一位圣殿长老之间,究竟是不是同一个人。”
“在拿到铁证之前,咱们绝不能,露出半分的声色。”
“明面上,让晴雪那边的合作,继续不动声色地谈着。”
“暗地里,把咱们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到叶秉怀这一个人的身上。”
“他这一生的轨迹,他名下的每一笔产业,他往来的每一个人。”
“事无巨细,都给我查个底朝天。”
“我倒要看一看,他叶秉怀这一身完美无瑕的皮囊之下。”
“究竟还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腌臜。”
“我要顺着圣殿这一条线,再顺着叶家那些脏账。”
“一点一点地,把他和长老之间的干系,彻底坐实。”
方子鸣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林北的每一句吩咐,都牢牢记在了心里。
窗外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密集地敲打着窗棂。
林北独自立在窗前,望着那一片被暴雨笼罩的京华夜色。
叶秉怀这一个名字,和圣殿长老这一重身份。
这两个原本风马牛不相及的存在。
竟在他的脑海里,渐渐重叠成了同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心里清楚,自己离那一个潜藏在最深处的真相,已经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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