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雷霆(下)
天蒙蒙亮的时候,卫崇被押到了一处隐秘的审讯室。
那是方子鸣专门拨出来的地方,四壁隔音,针插不进。
屋里只有一桌两椅,一盏惨白的吊灯。
灯光照在水泥墙上,泛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这样的地方,最是磨人心智。
卫崇那条被卸断的手腕,已经被人简单包扎过,吊在胸前。
他枯瘦的身子,被死死按在一张冰冷的铁椅上,神情却出奇地平静。
经历了最初的惊惧,这个在暗处潜伏了大半辈子的老家臣,反倒镇定了下来。
他这半辈子,见过的腥风血雨,比眼前这些后生吃过的盐还多。
当年慕容家替境外那条线办事,刀头舔血的勾当,他经手了不知多少。
落到今天这一步,他早有预料。
反正是个死字,那就死得硬气些。
绝不能在这姓林的面前,堕了慕容家的威风,更不能把老爷子,给供出去。
打定了这个主意,他那颗悬着的心,反倒沉静了下来。
他心里清楚,自己已是阶下之囚。
可越是这种时候,他越要把那点身为死忠的骨气,死死地攥在手里。
审讯室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
林北负手,缓步走了进来。
他不慌不忙,在卫崇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神色从容淡定。
审讯室里,灯光惨白,气氛压抑。
两个人就这么对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林北端详着对面这个枯瘦的老者。
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写满了警惕与顽固。
这种人,是慕容家最难啃的骨头。
几十年的忠心,早就刻进了骨头缝里,不是三言两语能撬动的。
寻常的严刑拷打,对这种把生死置之度外的老顽固,未必管用。
反倒会激起他的死志,让他把嘴闭得更紧。
林北心里清楚,要撬开这张嘴,急不得。
良久,还是林北,打破了这片沉默。
“慕容铮在哪儿。”
他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
卫崇缓缓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桀骜不驯。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老朽不过就是个看宅子的下人。”
“你抓错人了。”
林北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模样,并不动怒。
他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个老家臣,必定是个难啃的硬骨头。
“看宅子的下人。”
林北重复了一句,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一个看宅子的下人,会调动那么多死士,去绑架一个女人。”
“会在城西那座宅子的地底下,藏着一条通往境外的暗线。”
“卫老,你这下人,当得可不小啊。”
卫崇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他没想到,林北对他们的底细,竟摸得这么清楚。
可他到底是见过大风浪的人,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反正,我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要杀要剐,你们悉听尊便。”
“老朽这把年纪,黄土都埋到脖子了,没什么好怕的。”
这是打定了主意,要做个一问三不知的硬骨头了。
林北也不急。
他朝门外,使了个眼色。
赵虎拿着一沓厚厚的资料,快步走了进来,重重放在了桌上。
林北翻开那沓资料,一页一页地,推到卫崇的面前。
“卫崇,慕容家的老家臣。”
“当年还是个跟在慕容铮身边的书童。”
“慕容家发迹之后,你执掌起了慕容家所有的暗线。”
林北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像是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剖开卫崇的底细。
“这些年,你替慕容家,替境外那条线,做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
“桩桩件件,这上头,都记着呢。”
卫崇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一页页资料上,是他这些年隐秘行事的轨迹。
时间,地点,经手的勾当。
虽不齐全,可单是这些,就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藏得那么深,这些事,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他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铁椅的扶手上,微微收紧。
这些年,他行事何等谨慎。
每一次接头,每一笔款项,都经过了重重的掩饰。
他自信,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查到他头上。
可眼前这一沓资料,却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他自负的脸上。
他引以为傲的那张暗网,在对方面前,竟像是被剥开了层层伪装,无所遁形。
林北将他脸上的惊骇,尽收眼底。
“怎么,还要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吗。”
卫崇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阵干涩的声响。
可他还是强撑着,把那点傲骨,端了起来。
“这些,都是你们捏造的。”
“想给老朽定罪,何患无辞。”
林北看着他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缓缓靠回了椅背。
他知道,对付这种老顽固,光靠铁证,还不够。
要攻心,攻其必救,乱其心神。
“卫崇,我来问你。”
林北话锋一转。
“慕容铭,你还记得吗。”
听到慕容铭这个名字,卫崇浑身一震。
那是慕容铮的长子,慕容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慕容铭,如今在我这边。”
林北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当年明州事败,是他幡然醒悟,主动弃暗投明。”
“他把慕容家这些年勾结境外、卖国求荣的勾当,竹筒倒豆子般,全抖了出来。”
“慕容家那条境外线,京华还有人接应的事。”
“也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卫崇的脸色,一寸一寸地,白了下去。
他死死盯着林北,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这话的真假。
“你胡说。”
“大少爷他,他不会背叛慕容家。”
林北不疾不徐,淡淡反问。
“是吗,你当真这么笃定。”
“慕容铭不光说了,还反水做了污点证人。”
“你以为,我手里这些关于你的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你们慕容家自己人,都已经把你们卖了个干净。”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卫崇的心上。
他追随慕容家几十年,最信奉的,就是一个忠字。
他怎么也无法相信,他誓死效忠的大少爷,竟会成为压垮慕容家的那根稻草。
在他心里,大少爷慕容铭,是慕容家未来的指望。
那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沉稳,持重,颇有几分老爷子当年的风范。
他曾无数次设想过,有朝一日,慕容家东山再起,便是由大少爷,重振门楣。
可如今,林北却告诉他,正是这位他寄予厚望的大少爷,亲手敲响了慕容家的丧钟。
这个认知,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痛苦。
他守了一辈子的忠义,他誓死效忠的家,竟从内里,先烂掉了。
那信念崩塌的滋味,钻心刺骨,痛入骨髓。
可林北那笃定的语气,那一沓详实的资料,又由不得他不信。
卫崇枯坐在铁椅上,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动摇的神色。
林北将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没有再咄咄逼人,反倒缓和了语气。
“卫崇,我知道你忠心。”
“可你睁开眼睛看看。”
“慕容家,早就完了。”
“慕容铭反水,慕容芷倒戈,慕容齐逃到境外,成了别人手里一颗随时会丢的弃子。”
“你拼死守着的那点东西,那点翻盘的指望,早就成了泡影。”
“你护着慕容铮,到头来,护住的是什么。”
“不过是一个一手把整个慕容家,拖进万劫不复深渊的老东西罢了。”
林北顿了顿,目光直直地,刺进卫崇的眼底。
“你扪心自问,慕容家落到今天这步田地,究竟是谁的错。”
“是谁,为了一己私欲,去勾结境外。”
“是谁,把好端端的一个家族,绑上了卖国的贼船。”
“又是谁,明知是死路一条,还要拉着一家老小,往火坑里跳。”
“慕容铮,才是把你们,害到这般田地的罪魁祸首。”
林北的话,像一根根针,扎进卫崇的心里。
慕容芷倒戈。
慕容齐沦为弃子。
这些消息,一桩桩,一件件,都在印证着,慕容家大势已去的事实。
卫崇枯瘦的手,紧紧攥着,骨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
他这大半辈子的坚守,他誓死效忠的家族,原来,早就分崩离析,烂到了根子里。
“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北见他还在嘴硬,缓缓站起身,一掌拍在了铁桌上。
啪。
那一声脆响,在死寂的审讯室里,格外刺耳,直震得卫崇的心,猛地一跳。
“醒醒吧。”
林北的声音,陡然转厉。
“你口口声声的老爷子,如今缩在一个连耗子都嫌弃的破院子里,缠绵病榻,奄奄一息。”
“他拿什么拉你,拿什么救慕容家。”
这几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卫崇浑浊的眼睛里,最后那点光,也黯淡了下去。
“老爷子还在。”
“只要老爷子还在,慕容家就还有希望。”
“京华那条线,会拉我们一把的。”
林北的目光,骤然一凝。
果然,这老家伙,到底还是露了口风。
京华那条线。
这正是他要的东西。
“京华那条线。”
林北顺着他的话,缓缓追问。
“你指望的那条线,能拉慕容家翻盘的那条线。”
“是境外那张网,在京华的接应吗。”
卫崇这才惊觉自己一时失言,连忙像是被烫到一般,闭紧了嘴巴。
可他那一闪而过的慌乱神色,早已泄露了一切。
林北心中了然。
慕容铭说过,慕容家在等一个时机,京华有人接住了他们的境外线。
如今,卫崇这一句无意识的话,再一次印证了这一点。
慕容铮苦等的那条翻盘的线,背后,牵连的正是京华那张更大的网。
只要顺着慕容铮,顺着这条线查下去。
或许,就能撕开京华那张网,又一道口子。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林北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卫崇。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冷冽。
“卫崇,我再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慕容铮在哪儿。”
“说出来,看在你为慕容家尽忠一场的份上,我可以让你少受些皮肉之苦。”
林北顿了顿,眼神森然。
“若是不说。”
“军方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
“到那个时候,你这把老骨头,可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
卫崇浑身一颤。
他当然知道,落在军方手里,意味着什么。
里通外国,这是何等大的罪名。
他这把老骨头,怕是连渣都剩不下。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那张脸上,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然。
他知道,林北说得出,就做得到。
事到如今,他守了大半辈子的那点忠义。
在这铁一般的现实面前,正一点一点地,土崩瓦解。
慕容家已经散了。
大少爷反了水。
小少爷成了弃子。
死忠们死的死,擒的擒。
他誓死效忠的老爷子,把整个家族,都带进了沟里。
他还在守什么。
他守的那点东西,到底,还有没有意义。
卫崇的眼神,渐渐涣散,那点支撑着他的傲骨,正在崩塌。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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