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线头


庞世坤为求戴罪立功而供出的那个名字,林北片刻没敢耽搁。

他当即转交给了方子鸣,顺藤摸瓜,连夜深查。

那个潜伏了二十年的联络人,藏得极深,做得也极为隐秘,可谓滴水不漏。

寻常手段,根本休想查到他头上。

若不是庞世坤为求活命,亲口供出,这条线,怕是还要继续潜藏下去。

这个人,姓周,名叫周庸,明面上,是京华一家私人会所的老板。

那家会所,开在城里一处闹中取静的地段,门面不大,名气却不小。

出入的客人,三教九流,五花八门。

有商界的老板,有官面的人物,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角色。

会所的包间,最是私密,隔音极好,谈什么都不怕隔墙有耳。

各路人马在这里推杯换盏,迎来送往,消息自然也就在这里汇聚流转。

这样一个地方,简直就是为传递消息量身定做的天然掩护。

周庸守着这家会所,一守就是二十年。

平日里,他长袖善舞,八面玲珑,黑白两道都给面子。

谁也想不到,这么一个看似寻常的会所老板,竟是一条潜藏了二十年的暗线。

他这二十年,替境外那条线传递了多少消息,牵了多少见不得光的线,已经无从计数。

军方和国安的人,顺着庞世坤交代的脉络,几路并进。

把这个人的底细,一层一层地往下扒。

起初,查到的东西,干净得反常。

账目清白,纳税及时,连一张违章的罚单都挑不出来。

可越是这样滴水不漏,越说明这个人,心里有鬼。

真正的突破口,出在一笔陈年的旧账上。

会所当年开业时的那笔启动资金,来路蹊跷。

办案的人顺着这笔钱,绕过了好几道弯,扒开了层层伪装。

最后,竟在源头上,挖出了一家早已注销的老公司。

而那家老公司的背后,赫然连着当年慕容家在京华置办的旧产业。

不光如此,办案的人又往近处查了查,更是查出了一身的冷汗。

这些年,周庸的会所里,时不时就有些来历不明的客人,悄然进出。

每逢这种客人到访,会所最里间的那个包间,必定闭门谢客。

而每一回闭门之后,没过多久,境外那条线上,就会有相应的动静。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上掐得严丝合缝。

这条暗线,根本就没有死,至今还活得好好的。

一段被尘封了许久的旧事,就此浮出了水面。

这个联络人的身份,比林北预想的,还要扎眼。

他,竟是当年慕容家,安插在京华的一条暗线。

消息传到林北这里时,他正在僻静的院子里,看着方子鸣送来的卷宗。

看到卷宗里“慕容家”那三个刺眼字眼的瞬间,林北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慕容家。

这个本该随着明州一战,烟消云散的名字,竟又一次,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林北的脑海里,不由得闪过当年明州的那一幕幕。

慕容家如何在暗中投毒,险些害死他父亲。

那毒无色无味,一下就是二十年,把一位铁骨铮铮的军人,折磨得形销骨立。

又如何与境外勾结,妄图掀起滔天巨浪。

林北至今还记得,自己刚回国那阵,父亲躺在病榻上的模样。

堂堂北境军区的后勤副部长,铁打的汉子,被那毒掏空了身子。

面色蜡黄,形容枯槁,连端起一杯水,手都在打颤。

若不是后来寻回解法,悉心调理,只怕早就被慕容家那帮畜生,活活害死了。

这笔账,桩桩件件,林北都记着。

那是一段不死不休的血仇。

后来明州一战,慕容铭倒戈,慕容芷反水,慕容家大厦倾覆,作鸟兽散。

林北只当这桩血仇,已经连本带利,讨了回来。

却不想,今日竟在京华,又撞见了慕容家的影子。

林北靠在椅背上,指节轻轻叩着桌面,陷入了沉思。

笃笃笃。

那一下一下的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敲得格外清晰。

他很快便理清了其中的来龙去脉。

二十年前,庞世坤帮慕容家洗钱、铺设境外渠道。

而居中牵线、让庞世坤和慕容家搭上关系的,正是这个周庸。

慕容家虽然在明面上覆灭了,可这条联络的暗线,却一直没有断。

它就像一条蛰伏在阴沟里的毒蛇,悄无声息地,潜藏至今。

林北越想,眉头锁得越紧。

这里头,还有一处说不通的地方。

慕容家都倒了,这条暗线,为什么还活着,还在替境外那张网传话。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从他脑中闪过。

答案,只有一个。

周庸这条线,早就不只是慕容家的私产了。

当年慕容家为了攀附那张网,多半是把这条线,连人带渠道,一并献了上去。

慕容家是那张网的棋子,周庸,则是棋子献上的贡品。

所以棋子倒了,贡品还在,那张网用得顺手,自然舍不得丢。

想通了这一层,林北的眼神,愈发深沉。

当年慕容家覆灭得太快,他的心思,全在斩断慕容家明面上的势力。

却没料到,慕容家在京华,竟还埋着这样一条幽深的暗线,一直没能拔除。

这条暗线,便是慕容铮留下的,最后一手后路。

林北拿起电话,拨给了方子鸣。

“老方,这条暗线,背后还连着什么,都查清楚了吗。”

电话那头,方子鸣的声音,凝重了几分。

“龙帅,查清楚了,可这一查,却查出了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

“你说说看。”

“这条暗线,至今还在运作。”

方子鸣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慎重。

“而在背后,操控这条暗线的人,根据种种迹象判断,极有可能,是慕容铮。”

慕容铮。

这三个字,让林北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慕容铮,慕容家真正的话事人。

那个看人精准、心机深沉的老狐狸。

当年明州一战,慕容家明面上的势力,被林北连根拔起。

可唯独这个慕容铮,在明面败局已定之后,便果断转入了地下,销声匿迹。

打那以后,这个老东西就如同人间蒸发,再无半点音讯。

林北派人查过几回,都一无所获,只当他是躲进了哪个旮旯,苟延残喘。

林北一直以为,这个老东西,经此一败,早已是穷途末路,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却没想到,他非但没有死心,反而蛰伏至今,贼心不死。

“这么说。”

林北的声音,沉得像一块寒铁。

“慕容铮这个老东西,还没死心。”

“他还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正是如此。”

方子鸣的语气,斩钉截铁。

“慕容铮虽然元气大伤,可他毕竟经营多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他在京华,还留着最后一批死忠。”

“据我们查到的线索,他似乎想借着京华那张网的力量,东山再起,卷土重来。”

“只是这个老狐狸藏得太深,本人的落脚点,至今还是个谜。”

“不过既然京华这条线是他最后的指望,老巢,多半就在京华左近。”

“拔出萝卜带出泥,顺着这条线深挖下去,迟早能把他给挖出来。”

林北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终于明白了。

慕容铮之所以转入地下,不是认命,而是在蛰伏待机。

他在等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

他想攀附上京华那张更大的网,借助那张网的力量,为慕容家报仇雪恨,重新翻盘。

慕容家当年,本就是境外那张网在境内的一颗棋子。

如今棋子虽废,可慕容铮和那张网之间的香火情,却未必断得干净。

他想借尸还魂,重投那张网的门下,倒也并非全无可能。

这个老东西,果然是贼心不死,阴魂不散。

“老方,听我安排。”

林北睁开眼,眼底一片冷冽,思路却清晰得可怕。

“第一,周庸这个人,先不要抓。”

电话那头,方子鸣明显愣了一下。

“不抓他。”

“对,不但不抓,还要装作没发现他。”

林北一字一句,条理分明。

“周庸是那张网用了二十年的传话筒,也是慕容铮余党跟外界联络的命门。”

“抓了他,等于打草惊蛇。”

“那帮余党立刻就会缩回洞里,再想找出来,难如登天。”

“留着他,他就是一枚活的饵。”

“派最稳的人手,十二个时辰盯死他。”

“他见过什么人,递过什么话,一笔一笔,全给我记下来。”

“我要放长线,钓大鱼。”

方子鸣在电话那头,抚掌称妙。

“高,这一手实在是高。”

“龙帅你放心,我让最得力的弟兄亲自带队。”

“保管那条鱼,察觉不出半点异样。”

“第二件事。”

林北继续吩咐。

“你那边,继续顺着这条暗线深挖。”

“务必查清楚,慕容铮的那批死忠,到底藏在京华的什么地方。”

“第三,把当年慕容家在京华置办过的产业,明的暗的,全都翻出来。”

“一处一处地,过筛子。”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那帮余党要在京华落脚藏身,离不开这些旧窝。”

“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一刻都不耽搁。”

方子鸣沉声应下,语气里透着振奋。

跟着这位龙帅办事,每一步棋,都走在对手的前头,痛快。

挂了电话,林北缓缓走到窗前。

望着窗外熙熙攘攘、车水马龙的京华街景,目光深沉。

他怎么也没想到,顺着庞世坤这第一个红圈扯出的线头。

竟会牵出慕容家这桩积压已久的旧怨。

这桩冤孽,果然是躲不过、躲不掉的。

既然躲不过,那便了断。

旧账新账,正好放在京华,一并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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