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最后的脸
京华那边的凶险,没有乱了林北的阵脚。
他把苏晴雪身边的安保,又添了几重。
把京华那处落脚的院子,也安排得妥妥当当。
诸事料理停当,他放心不下父亲,连夜赶回了江南。
苏晴雪劝他安心,说她会照着林北教的法子,把自己护得好好的。
林北知道,京华那张网,一时半会儿收不拢。
可父亲的身子,等不得。
京华是刀光剑影。
江南老宅,却是另一番光景。
父亲的身子骨,一天比一天硬朗。
林北回到老宅的第二天,陈军医给父亲注射了第五针解药。
这一针下去,父亲腿上的力气,又回来了几分。
午后,阳光正好。
父亲忽然开口,说想自己下床,走一走。
母亲慌忙要去搀,被父亲抬手拦下了。
“让我自己走走。”
父亲扶着床沿,一点一点,撑直了身子。
那个动作,缓慢,吃力,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执拗。
他松开手,试着迈出了第一步。
嗒。
一声轻响,落在地板上,也落在了满屋人的心尖上。
第二步。
第三步。
脚步虚浮,摇摇晃晃,可他确确实实,是自己在走。
林北站在一旁,看着父亲一步一步往前挪,心里五味杂陈。
他记得自己刚回江南那阵,父亲连翻个身,都要人搭手。
那时候,父亲的眼里,是没有光的。
一潭死水,熬一天,算一天。
夜里疼得睡不着,他也只咬着牙,一声不吭。
如今,这双在病榻上枯了多年的腿,又一次,踩在了实实在在的地上。
这一步一步,不是解药给的。
是父亲拿这些年的苦熬,一寸一寸,从阎王手里挣回来的。
母亲站在一旁,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这一天,她等了太多年。
林北跟在父亲身侧,没有去搀,只是悄悄张着手,护着。
他知道,这段路,父亲想自己走完。
父亲绕着屋子,慢慢走了一圈。
一圈下来,他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呼吸也急促起来。
可那张脸上的神情,却是这些年里,少有的舒展畅快。
像一杆压弯了多年的枪,终于,重新立了起来。
他在窗边的藤椅上坐下。
吱呀。
藤椅轻轻一声呻吟,稳稳接住了他。
父亲喘匀了气,望着窗外的院子,轻声感慨。
“好啊,好啊。”
“能自己走路了。”
“爸还当,这辈子就要在床上,躺到头了。”
林北给父亲倒了杯温水。
“爸,往后只会越来越好。”
“等开了春,我陪您到院子里晒太阳。”
父亲点了点头,目光却渐渐飘远了。
他望着院墙外那棵老树,像是透过婆娑的枝叶,望见了几十年前的光景。
“北儿,坐。”
“陪爸说说话。”
林北在父亲身边坐下。
父亲沉默了半晌,缓缓开了口。
“爸今天,想跟你说说,你叶伯伯的事。”
林北心里,猛地一动。
叶伯伯。
父亲的结拜兄弟,叶秉松。
那个牺牲在边境,留下一个遗腹子的人。
而那个遗腹子,如今成了潜回来要父亲性命的影卫,许青。
这件事,林北一直瞒着父亲,只字未提。
“爸年轻那会儿,跟你叶伯伯,是一个战壕里滚出来的交情。”
父亲的声音很轻,带着追忆。
“那时候,我们都还是毛头小子。”
“一块儿扛枪,一块儿守边关,一块儿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后来拜了把子,比亲兄弟,还亲。”
林北安静地听着。
“你叶伯伯,还有个哥哥,叫叶秉怀。”
父亲说到这个名字,神色复杂了几分。
“那时候的叶秉怀,已经是部队里响当当的人物了。”
“比我们年长几岁,看事情,看得远。”
“为人正派,带兵有方,前途无量。”
“我们这帮年轻军官,都拿他当心里的标杆。”
“都说他将来,准能做大将军,是国家的栋梁。”
“有一回,我们几个凑在一处喝酒。”
“说起当兵这条路,到底图个什么。”
父亲的眼神,飘得更远了。
那时候年轻,谁心里都揣着一团火。
可真要问图什么,又一时,谁也说不清。
“有人说图前程,混个一官半职。”
“有人说图安稳,捧个铁饭碗。”
“也有人说,是为了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
“你叶伯伯没吭声。”
“倒是叶秉怀,喝了几盅,撂下了一句话。”
父亲顿了顿。
那句话,他记了几十年。
“叶秉怀说,我们这些当兵的,守的不是别的。”
“守的,是这身军装的脸面。”
“是这一代军人,最后的那点脸。”
林北的心,轻轻震了一下。
这一代军人,最后的脸。
短短几个字,落了地,却有千斤重。
“叶秉怀还说,时代变了,人心也活泛了。”
“可总得有人,把这身军装的脸面,给守住。”
“总得有人,记得当兵的,是为了什么。”
“要是连当兵的都忘了本。”
“这个国,这个家,谁来护。”
满屋寂静。
阳光落在父亲花白的鬓角上,落在那双浑浊却发亮的眼睛里。
“你叶伯伯,把这句话,听进了骨头里。”
父亲的眼眶,红了。
“后来,边境上出了事。”
“为了守住一处阵地,守住身后一村子的百姓,你叶伯伯,没有退。”
“他本可以撤的。”
“他要是撤了,身后那个村子,就得遭殃。”
“他带着一个排的兵,死死地,顶在了那里。”
“仗,打赢了。”
“你叶伯伯,没能回来。”
“走的时候,才四十出头。”
“他媳妇,当时还怀着身子。”
林北的拳头,在袖中悄悄攥紧。
他知道那个孩子的下落。
他知道那个孩子,被慕容家偷走,被人磨成了一把杀人的刀。
可这些,他一个字,都不能对父亲讲。
在父亲心里,叶伯伯一家,是英雄,是忠烈。
那个遗腹子,是父亲牵挂了二十四年、一直想认下的干儿子。
他怎么忍心告诉父亲。
那个孩子,被人养成了一把,要他性命的刀。
这个真相,太凉,也太重。
重到他这样扛惯了风雪的人,都不敢轻易往父亲心上放。
等父亲的身子彻底好了,等这桩桩件件都了结了。
他再寻个稳妥的法子,慢慢说与父亲听。
“你叶伯伯,真的做到了。”
父亲的声音,哽咽了。
“他拿一条命,守住了一个军人,最后的脸。”
“他没给这身军装,丢人。”
屋里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的风,拂过老树,沙沙作响。
林北看着父亲缅怀亡友的侧脸,心里翻江倒海。
他忽然想起一桩事。
当年说出军人最后的脸这句话的人,叶秉怀。
如今,是京华叶家的家主。
而京华叶家,在他查的那条境外线上,是个绕不开的名字。
他查那条线的时候,几次三番,都隐隐触到叶家的影子。
树大根深,盘根错节,在那张大网里,占着一个说不清道不明的位置。
他原以为,叶家不过是京华众多世家里,寻常的一个。
可父亲这段往事,却让他心里那根弦,绷紧了。
弟弟叶秉松,为国捐躯,马革裹尸。
哥哥叶秉怀,说要守军人的脸面。
这样一个满门忠烈的人家。
怎么会和境外那些豺狼,扯上干系。
这中间,必然出了什么,他还不知道的变故。
林北没有把这份疑虑说出口。
他只是看着父亲,轻声开口。
“爸,叶伯伯,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父亲点了点头,浑浊的眼里,闪着光。
“北儿,你要记住你叶伯伯。”
“也要记住,他守的那份东西。”
“咱们当兵的,这身骨头,这点脸,丢不得。”
“无论到了什么时候,做人,都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爸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
“被人下了毒,在床上烂了这么多年,爸不后悔。”
“那份图,爸守住了。”
“爸没给你叶伯伯,没给这身军装,丢脸。”
林北重重地点头。
“爸,我记住了。”
“您和叶伯伯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往后,我替你们守。”
父亲听罢,欣慰地笑了。
他靠在藤椅上,望着窗外的天,像是卸下了压了半生的一桩心事。
说完这些,父亲乏了,闭目养神。
林北扶父亲回房歇下,掖好被角,独自走到了院中。
江南午后的日头很暖。
他的心里,却不平静。
父亲缅怀的英雄叶秉松,留下的骨血,成了刺向父亲的刀。
而那个说出军人最后的脸的叶秉怀,如今高坐京华叶家。
成了那张境外大网上,一道面目不清的影子。
当年的忠烈,当年的豪言。
到了今天,竟拐出了这么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弯。
林北想起父亲方才的话。
做人,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父亲被毒害了这么多年,守着良心,守着那份图,腰杆没弯过半寸。
那叶秉怀呢。
那个当年举着酒盅、说要守住军人脸面的人。
这些年,午夜梦回,他睡得安稳吗。
林北抬起头,望向京华的方向。
等了结了眼前这些事,他迟早要北上。
去会一会那个叶家。
去当面问一问那个叶秉怀。
当年那句军人最后的脸。
如今,究竟还剩下几分。
院里的老树,在风里轻轻摇着。
答案,在京华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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