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长谈


父亲注射第三针精调解药那天,北境已经落了第一场雪。

窗外的雪片打在病房的玻璃上,无声地化成了一道道水痕。

第三针的剂量是第二针的一倍。

陈军医说,前两针打通的是手和腿的运动神经,这一针要往更深处走。

针剂推进去之后,父亲的恢复信号比前两次都稳。

半个月下来,他能扶着康复架走上二十几步,也能在轮椅上自己坐稳一整天。

陈军医看着那张恢复曲线,跟林北说了一句实在话。

照这个势头,再有一个多月,父亲那份图就能全部口述完。

林北那段日子两头跑。

北境陪父亲,江南守苏氏,省城盯慕容家的动静。

入了冬,他做了一个决定。

把父亲和母亲接到江南。

北境的冬天太冷,老宅在江南,气候养人。

父亲将来要回的地方本就是江南老宅,早点回去,对恢复也好。

裴德兴特批了父亲转院的事。

军委情报部在江南郊外那处涉密康复区,本就有军方的人手。

父亲的安保,从北境一路无缝接到了江南。

父亲坐着轮椅,是被军方的专机送回江南的。

母亲一路跟着,寸步没离。

回到江南老宅的头一晚,父亲在书房门口的轮椅上坐了很久。

那间书房,他病倒以后就没再进去过。

书房里那个旧樟木箱子还在原处。

箱子底层,秉松留下的那枚铜钥匙也还在。

父亲让林北把箱子打开,看了一眼那枚铜钥匙,没让人动它。

他说,等秉松的孩子来认的那天再说。

年关一天天近了。

老宅的院子里,疤爷让人挂上了红灯笼。

苏晴雪北上京华的办事处已经挂了牌,她把京华那摊子安顿好,赶在年前回了江南。

她回老宅的那天午后,母亲正在厨房里忙。

母亲姓名叫秀兰,今年六十,在北境军区医院做了大半辈子护士。

她做事麻利,话不多,可一双眼睛看人很准。

苏晴雪进门,先去看了父亲,又来厨房帮母亲择菜。

两个女人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面前是一筐刚买的青菜。

母亲一开始没说话,只是看着苏晴雪的手。

她做了大半辈子护士,看人先看手。

苏晴雪这双手,是做大事的人的手,稳,不慌。

可母亲更在意的,是这双手肯不肯为北儿,坐到这张小板凳上,踏踏实实择一筐青菜。

苏晴雪择菜的手很稳,指节上还留着早些年练刀磨出的薄茧。

母亲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晴雪,北儿这孩子,打小就跟别的娃娃不一样。”

苏晴雪抬起头。

“伯母,北哥小时候是什么样。”

母亲的手没停,嘴角却松了下来。

“他爸是军人,常年在北境的部队,一年到头回不了几趟家。”

“北儿从小是在军区大院里长大的。”

“别的孩子怕枪怕炮,他不怕。”

“三四岁的时候,他爸难得回来一趟,带他去打靶场。”

“那枪声震得我直捂耳朵,他眼睛瞪得溜圆,一点不躲,还要他爸抱他去摸枪。”

“他爸那时候就说,这小子,是块当兵的料。”

母亲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她择菜的手慢了下来。

“北儿打小心气就高,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

“十来岁的时候,他爸带兵拉练,他非要跟着跑。”

“一个半大的娃娃,跟着一队兵跑了十几里地,腿都磨破了,硬是没喊一声累。”

“他爸手下那些兵都说,老林家这小子,将来比他爸还硬。”

母亲顿了顿,又想起一件事。

“他十八岁那年,铁了心要去当兵。”

“我舍不得,可他爸支持他,说男娃子,就该去军营里淬一淬,子承父业。”

“他临走那天,背着个行囊,回头跟我说了一句话。”

“妈,等我在部队站稳了,挣了津贴,给你买一柜子的新衣裳。”

“那以后,他在北境军区一待就是八年。”

“从十八岁,待到二十六岁。”

苏晴雪听着,手里的青菜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

她认识林北这些年,见过他在商场上翻云覆雨,见过他一个人挡下千军万马。

可她从没想过,那个什么都扛得住的男人,小时候是这么过来的。

她忽然懂了一件事。

林北为什么这么拼命要救父亲,为什么对这个家看得比命还重。

他打小就是军人的儿子,后来又子承父业进了军营。

父亲被毒倒下之后,这个家的担子,就压到了他一个人肩上。

这副担子,他扛了这些年,从没塌过。

“伯母,北哥这些年,在外面也是这样。”

“什么事都自己扛,从不让我担心。”

母亲看着苏晴雪,眼神软了下来。

“晴雪,有件事,伯母一直记在心里。”

“五年前,北儿从部队回来,一无所有。”

“那时候定过娃娃亲的叶家,把婚退了。”

“人家嫌他是个没出息的穷当兵的。”

“北儿那阵子,把苦都咽进了肚子里,一个字没跟家里提。”

“是后来伯母才听人说的。”

母亲顿了顿。

“也就是那阵子,你走到了他身边。”

“晴雪,别人看他落魄就退了婚。”

“你却是在他最难的时候,认下了他。”

“这份情分,北儿心里拎得清,伯母也记着。”

苏晴雪握着青菜的手停了一下。

她想起五年前刚认识林北的时候。

那时候的他,确实什么都没有。

可她看中的,从来不是他有什么。

母亲点了点头,看着苏晴雪。

“晴雪,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心疼他。”

“是想让你知道,北儿这种人,嘴上不说,心里全装着。”

“他认准了一个人,就是一辈子。”

“他对你,我看得出来。”

苏晴雪的脸有点热,低下头继续择菜。

母亲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厨房的窗外,院子里的红灯笼在冬日的风里轻轻晃。

那天晚上,父亲把林北和苏晴雪叫到了书房。

父亲坐在轮椅上,精神比刚回江南时好了许多。

他看着苏晴雪,看了很久。

“晴雪,坐。”

苏晴雪在轮椅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父亲的手如今能抬起来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苏晴雪的手背。

“晴雪,这些年,苏氏的事,北儿在外面的事,多亏有你。”

“我这些年躺在病床上,家里家外,北儿一个人扛。”

“我总担心,他这种性子,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

“现在我放心了。”

父亲转头看了林北一眼,又看回苏晴雪。

他的声音慢,可每个字都清楚。

“晴雪,我家北儿这二十年,等的就是你。”

苏晴雪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认识林北这些年,两个人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

可这是第一次,有一位长辈,把她当成这个家的人。

她父亲走得早,母亲也不在了。

这些年她一个人撑着苏氏,身边热闹,心里却总空着一块。

父亲这一句话,把那块空着的地方,填上了。

她看着轮椅上的父亲,看着门口的母亲。

这一家人,熬过了二十年的苦,却没把人熬散。

父亲念着母亲的好,母亲守着父亲不离。

林北扛着这一切,这些年从没倒下。

这样的人家,这样的人,值得她交付一辈子。

她握住父亲那只能抬起来的手。

“伯父,北哥扛下的那些,以后我陪他一起扛。”

父亲点了点头,眼里有了一点湿意。

他转头看向窗外。

江南的夜里没有北境那么冷。

老宅院子里的红灯笼亮着,映得书房的窗纸也暖了几分。

父亲看着那片暖光,忽然说起了一段往事。

“晴雪,北儿他妈,当年在北境军区医院做护士。”

“我那时候是个愣头青军官,在医院食堂第一回见到她。”

“她端着一碗汤,我撞上去,汤洒了她一身。”

“她没骂我,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记到现在。”

父亲说着,嘴角有了笑意。

“后来我天天往医院食堂跑,装病也要去。”

“她看出来了,有一天跟我说,你这病,我治不了。”

“我说,那你嫁给我,我这病就好了。”

父亲说到这儿,眼里有了光。

“那时候我一个穷军官,什么都没有。”

“她家里人不同意,嫌我是个当兵的,聚少离多,日子苦。”

“可她认准了我,谁劝都没用。”

“我们俩在北境军区的大院里,办了一桌最简单的酒,就成了家。”

“晴雪,你伯母这辈子,跟着我没享过几天福。”

“我常年在部队,北儿小时候,全靠她一个人在家操持。”

“后来北儿进了军营,我又被人害成这样,一躺就是这些年。”

“这个家最难的那些年,是她一个人,咬着牙撑过来的。”

母亲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书房门口。

她听到这段,脸上有点红,嗔了父亲一句。

“老林,当着孩子的面,说这些。”

父亲笑了。

那是父亲病情恶化以来,林北第一次看见他这样笑。

林北站在一旁,看着轮椅上的父亲,看着门口的母亲,看着身边的苏晴雪。

他这些年扛着这个家,扛得太久,太累。

父亲被害倒下,他在外面拼,把这个家死死撑住。

这些年,他从没敢松过一口气。

可这一刻,书房里这几个人,这一屋的暖光,让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下。

父亲的图快口述完了。

母亲来了江南,身体硬朗。

苏晴雪坐在他身边,父亲认了她。

年关将近,这个家,五年来头一回要齐齐整整地过一个年。

父亲念叨着,要亲手写一副春联。

母亲张罗着年货,把老宅的里里外外都拾掇了一遍。

苏晴雪把京华那边的事压了压,决定留在江南陪他们过年。

疤爷说,年夜饭那桌菜,他来掌勺。

这座冷清了三年的老宅,终于又有了过年的样子。

林北朝窗外看了一眼。

江南的冬夜很静,院子里的红灯笼一直亮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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