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母亲的眼泪
江南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住院部是一栋建了快二十年的旧楼。
楼道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陈旧建筑特有的霉味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墙面上的白色涂料已经发黄起皮,有些地方能看到底下露出的灰色水泥。
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两根坏了,剩下的几根也在有气无力地闪烁,把走廊照得忽明忽暗。
地上的瓷砖裂了好几块,拖过的水渍还没干透,走起来有些滑。
护士站的护士头也不抬:"找谁?"
"张秀兰,哪个病房?"
护士翻了一下登记本:"内科三区,307。左拐到底。"
林北点了点头,大步朝走廊深处走去。
赵虎跟在后面,一路上表情越来越难看。
这医院的条件太差了。不说和北境军区的医疗中心比——
那是按照野战手术标准建的,设备都是军方特供。
单说走廊里那股子味儿,就不像是个正经养病的地方。
更让赵虎皱眉的是走廊两侧的病房。
普通病房的门大多开着。
里面挤了六张甚至八张床,床和床之间的过道窄得连轮椅都推不进去。
陪护的家属在床边支了折叠椅和行军床,锅碗瓢盆堆在走廊上,暖壶、饭盒、塑料袋到处都是。
穷人的医院就是这样。
没钱住单间,没钱请护工,一家人的尊严被压缩在两平米不到的空间里,连翻个身都要跟旁边的陪床人说声对不起。
307病房。
门是虚掩的。
林北在门前停了一秒。
他在战场上从来不犹豫。
面对千军万马不犹豫,面对枪林弹雨不犹豫,面对生死抉择不犹豫。
但此刻他犹豫了。
他不知道推开这扇门之后会看到什么。
刘影的情报里写得清清楚楚——母亲张秀兰一天只吃一顿饭,独自照顾瘫痪的父亲,借住在月租八百块的出租屋里。
文字是冰冷的,但当这些文字马上要变成眼前活生生的场景时,林北发现自己的手指有一点僵。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门。
307病房是一间六人间。
六张病床分列两排,中间隔着一条不到一米宽的过道。
靠窗的两张床挂着帘子,看不到里面的人。
中间的两张床上分别躺着一个打点滴的老头和一个裹着被子昏睡的中年女人。
靠门左手边的那张床——5号床。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她很瘦。
瘦到盖在身上的薄棉被几乎看不出身体的轮廓,像是被子底下只裹了一副骨架。
面色蜡黄,颧骨高耸,两颊凹陷,头发花白了大半——不是那种均匀的灰白,而是一缕黑一缕白,像被什么东西一把一把薅掉了颜色。
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胸口微微起伏。
左手手背上扎着一根留置针,连着一袋已经快滴完的葡萄糖液。
床头挂着一张病历卡。
姓名:张秀兰。年龄:五十三岁。诊断:急性心绞痛,高血压,慢性营养不良。
慢性营养不良。
五十三岁。
林北记忆中的母亲不是这样的。
五年前他离家参军时,张秀兰四十八岁,身材微胖,面色红润,总是笑眯眯的。
她喜欢做菜,尤其擅长红烧肉和糖醋排骨,每次林北练完拳回来,桌上一定摆满了他爱吃的菜。
她说话轻声细语,从不和人红脸,邻居们都说张秀兰是青梧巷最和气的人。
五年。
五年就把一个圆润和善的中年妇女变成了眼前这副枯瘦如柴的模样。
林北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站在病床前,低头看着母亲的脸。
他看到了她眼角的皱纹——比五年前多了十倍。他看到了她鬓角的白发——
五年前一根都没有。
他看到了她手背上青紫色的淤痕——不是病打针留下的,是长年累月干粗活磨出来的。
他还看到了床头柜上的东西——一个搪瓷缸子、半袋廉价饼干、一包纸巾、一瓶从外面药店买的最便宜的硝酸甘油片。
没有水果。没有牛奶。没有保温饭盒。
因为这些东西要花钱。
而张秀兰已经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了。
一半给丈夫请最基本的护理,一半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存。
至于她自己——能省就省。饿了就啃两块饼干,渴了就喝自来水。
林北的目光落在那半袋饼干上。
他认出了那个牌子。超市里最便宜的散装饼干,两块五一斤。
他在北境啃过沙子拌的压缩干粮,喝过融化的雪水,吃过三天前做的冷馒头。
那些东西很难吃,但他从来不觉得苦——因为他知道那是当兵的本分,是保家卫国的代价。
但母亲吃两块五一斤的散装饼干,不是因为本分。
是因为穷。是因为被人逼到了绝路。
是因为曾经仗义疏财的林家被白眼狼吃干抹净之后,连让女主人吃一顿饱饭的余裕都没有了。
林北的手在身侧握紧,又松开。
握紧,松开。
反复了三次。
他走到床边,弯下腰,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母亲的手。
那只手瘦得能摸到每一根骨节。
皮肤粗糙干燥,指尖有好几个皲裂的口子,有些已经结了痂,有些还在渗着血丝。
这双手以前是白净柔软的,会做红烧肉,会织毛衣,会在林北小时候发烧的深夜一遍一遍帮他擦额头。
现在这双手干枯得像老树皮。
林北握着这双手,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妈。"
他开口叫了一声。
声音很轻。但病房里很安静,这一声"妈"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张秀兰的耳朵里。
张秀兰的眼皮动了一下。
然后又动了一下。
像是做了一个太真实的梦,不敢相信耳朵里听到的声音是真的。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浑浊的目光聚焦了几秒钟——先是茫然,然后是不敢置信,最后是一种近乎崩溃的狂喜。
"北……北儿?"
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嗓子里塞了砂纸。
林北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母亲平齐。
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任何一个细心的人都能听出那平稳下面在颤抖。
"妈,是我。我回来了。"
张秀兰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
她伸出另一只没有扎针的手,颤巍巍地摸向林北的脸。
手指碰到他的脸颊时,张秀兰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北儿——北儿——真的是你——"
她的手在林北脸上摸了一遍又一遍——摸他的眉骨、鼻梁、下巴、脸颊上被风霜刻出来的棱角。
像是要用触觉确认这不是幻觉,不是梦,她的儿子真的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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