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丰收

几场秋雨过后，风里带上了凉意。

时间推移。天幕带来的第一批土豆，到了破土的日子。

大汉时空。上林苑皇家籍田。

刘彻站在田垄上。玄色常服的下摆沾了泥点，他没有理会。双眼死死盯着前方正在挥舞农具的农户。

铁铲切开深褐色的泥土。土块翻转。

一串黄褐色的块茎带出泥屑，暴露在空气中。个头大的犹如成年人的拳头，密密麻麻挤在一起。

周围的朝臣呼吸停滞。

大汉种粟，一株能结出几粒干瘪的穗子已是天恩。眼前这地里刨出来的东西，分量重得让人心惊。

霍去病站在刘彻身侧，没穿甲胄，一身短打。他盯着那些土豆，喉结上下滚动。

“上秤。”刘彻开口，声音很沉。

几个宦官抬着一杆特制的大木秤快步走来。农户们将挖出的土豆装进藤筐。

一筐。两筐。五筐。

泥土被抖落。藤筐堆成了一座小山。

桑弘羊站在秤旁，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最后一筐放上去，秤砣滑动，停住。

桑弘羊盯着秤杆上的刻度，抬手揉了一下眼睛。他再次核对。

“陛下！”桑弘羊猛地转头，声音劈了，“两千一百五十一斤！”

安静。

上林苑内只有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两千一百五十一斤。一亩。

霍去病一把扯下腰间的蹀躞带，猛地跳下田埂。泥水溅起。他抓起一个沾满泥土的土豆，在袖子上胡乱擦了两下，举过头顶。

“成了！”霍去病大步踩在泥地里，笑声震得人耳朵发麻，“陛下！有这产量，还怕什么长途奔袭！臣能带兵把祁连山的草都给拔秃了！”

“好！”

刘彻一步跨出，大笑出声。他张开双臂，任凭冷风灌进袖口。

打仗就是打钱粮。往日征讨匈奴，十万石粮食运到前线，路上就要消耗七八万石。大汉的国库常常被拖得见底。

现在，这黄褐色的块茎，就是大汉铁骑踏平漠北的底气。

“赏！”刘彻指着田地里的农户，“所有伺候这片田的人，赏百金！免役三年！”

他转头看向桑弘羊。

“把所有的土豆收归内库，留作种粮。明年，朕要关中平原，全种上这个！”刘彻眼中透着野兽般的凶光，“国库的钱，拿去烧琉璃卖酒。地里的粮，充实军库。大汉，要准备杀人了。”

大唐时空。太极宫外的皇庄。

场面同样热火朝天，但气氛却截然不同。

李世民坐在一张胡凳上。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茶水。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站在他身后。几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前方那个佝偻着背的干瘦身影上。

魏征。

这位大唐最著名的谏臣，此刻卷着裤腿，赤着双脚踩在泥地里。他推开想要帮忙的宦官，自己搬起一筐土豆，往大秤上放。

“魏大人，这等粗活让下人们做就是。”长孙无忌忍不住开口。

魏征头也不回：“这是关乎社稷的祥瑞。臣必须亲眼看着，亲手过秤，不能差一厘一毫。”

他拨动秤砣。记下一个数字。

再搬一筐。再记。

李世民喝了一口茶，目光随着魏征的动作移动。

半个时辰后。

魏征直起腰。从袖子里掏出一块麻布，擦掉手上的泥巴。他拿起记账的木板，走到李世民面前。

“陛下。”魏征的声音有些发干，“此亩产出……两千两百三十三斤。”

房玄龄揪断了下巴上的一根胡须。杜如晦倒吸一口凉气。长孙无忌瞪大眼睛。

李世民放下茶杯。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泥地，沉默片刻，突然叹了口气。

“才两千多斤啊。”李世民砸吧了一下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遗憾，“天幕上那个左砚辞不是说，伺候得好，最高能到五千斤吗？朕这皇庄的地，难道不够肥？还是差了点意思。”

长孙无忌面皮一抽。

房玄龄和杜如晦对视一眼，两人同时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大唐最好的良田，亩产三百斤便称丰年。两千两百多斤的产量，陛下居然嫌少？

一口气吃不成个胖子。几人在心里腹诽。

李世民等着魏征的破口大骂。往日里他若表现出这种贪心不足的姿态，魏征的唾沫星子早就喷到他脸上了。

但今天没有。

魏征将木板递给旁边的书吏。他后退半步，整理了一下卷起的裤腿，拍打掉袍服下摆的泥土。

随后，这位刚正不阿的老臣，双手交叠，举过头顶。双膝弯曲，重重跪在满是泥泞的地上。

脊背挺得笔直。

头颅深深叩下。

“为陛下贺。”魏征的声音颤抖，带着极其压抑的情绪。

李世民愣住了。

他看着跪在泥水里的魏征，又看了看远处堆积如山的土豆。玩笑的心思瞬间收敛，胸腔里涌起一股滚烫的热流。

贞观初年，突厥颉利可汗兵临渭水。大唐内忧外患，关中大旱，蝗灾四起。百姓易子而食的惨状，是李世民心里永远拔不出的刺。

他站起身。走到魏征面前，伸手托住老臣的胳膊，将他扶起。

“不。”李世民看着魏征满是皱纹的脸，目光转向远处的长安城郭。

“为大唐百姓贺。”

长孙无忌等人齐齐下拜，声音在大唐的秋风中传出很远。

“陛下万年！大唐万年！”

大秦时空。咸阳宫。

玄黑色的殿宇内，寂静无声。

巨大的青铜鼎里燃烧着西域进贡的香料。烟雾缭绕。

扶苏站在玉阶之下。手里捧着一卷刚从少府送来的竹简。他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发白，呼吸急促得像是一个刚跑完五千里的军卒。

“父皇。”扶苏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少府试验田，亩产核实。两千斤以上。”

他咽下一口唾沫。

“天下……可免饥馑矣。”

玉阶之上，宽大的龙书案后。

嬴政穿着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冠冕。他手里拿着一杆狼毫笔，正在批阅一卷从北方送来的军报。

听到扶苏的汇报，他的笔尖没有停顿。

朱红色的墨汁在竹简上划过，留下一个遒劲的“可”字。

他放下笔。抬起头。十二串玉珠碰撞，发出极其细微的脆响。

“嗯。”嬴政的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扶苏愣在原地。

两千斤的亩产。大秦不再缺粮。这意味着可以养活更多的脱产士兵，可以修建更长的长城，可以远征更广阔的天地。

但父皇，只有一个“嗯”？

“按之前内史和少府拟定的方案推进。”嬴政拿起下一卷竹简，“先在关中轮种。留足明年的种粮。传令各地郡守，敢有私藏、毁坏此物种者，夷三族。”

“儿臣……遵旨。”

扶苏退下。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大殿门外。

咸阳宫重新归于死寂。

嬴政依然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手里的竹简上，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殿门外的阳光斜照进来，拉长了青铜大柱的影子。

他放下竹简。

缓慢地靠向椅背。

一统六国后，他每天批阅一百二十斤的竹简。天下大事，皆决于他一人。关中大旱、齐地水灾、百越叛乱、匈奴南下。每一件事的核心，都是“粮”。

现在，粮的问题，被天幕扔下的几个土豆，解决了。

嬴政看着桌面上那块代表大秦最高权力的玉玺。

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千百年来，无数帝王祈求上苍降下祥瑞，祈求五谷丰登。无人得到回应。

如今，这产量真切地摆在面前，反而像是一场虚无缥缈的大梦。

嬴政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香料的味道混杂着青铜的冷厉充斥鼻腔。

他猛地睁开眼，甩了一下头。

眼底的迷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吞噬寰宇的野心。

有了粮，大秦的黑水龙旗，就不该只插在长城之上。天幕展示的那个名为“地球”的球体，上面还有无数未开垦的疆域。

那些地方，都该是大秦的。

嬴政重新拿起狼毫笔，沾满朱砂。

低头。继续批阅奏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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