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误会了更好
他只是机械地迈开步子，被她引着往前走，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堆里，穿过回廊，穿过正厅，走到了灵堂门口。
白烛在灵前跳动着幽暗的光，把满室的白布映得忽明忽暗。
乌木棺椁静静地停在灵堂正中央，棺盖上覆着一面素白的绸缎，缎面上绣着裴敬则的生卒年月。
棺前摆着灵位牌和供品，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地升起，在烛光里盘绕成奇异的形状。
张令仪跪在灵前，一身重孝，鬓边簪的白花微微发颤，脸上的泪痕未干，眼角的皱纹这几天像是一下子深了许多。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儿子的那一刻，强撑了多日的坚强瞬间崩塌，跌跌撞撞地扑过来抱住他，放声大哭。
“砚辞，你可算回来了，你爹他，你爹他……”
话没说完就哽咽住了，只是把脸埋在他肩头，哭得浑身都在发抖，滚烫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肩头，也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襟。
裴砚辞跪在灵前，伸手抱住母亲，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应该哭，应该跟母亲抱头痛哭，应该对着父亲的灵位磕头、上香、烧纸，做一个孝子在父亲灵前该做的一切。
可他的脑子里还回荡着那一声“阿兄”，像山谷里的回音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撞在他的心上。
每一次撞击都让他的心往下沉一分，沉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然后眼眶终于热了，泪水无声地滑落下来，分不清是为父亲流的，还是为那支来不及送出的点翠蝴蝶簪。
张令仪抱着儿子哭了很久，黎漾默默地递上帕子，又低声劝了几句，张令仪才渐渐收了泪，拉着裴砚辞跪到灵前，让他给父亲磕头上香。
裴砚辞机械地磕了三个头，又机械地接过黎漾递来的三炷香插进香炉里。
守灵要守三天三夜。
张令仪身子刚好，黎漾劝了好几次让她回房歇息，她都不肯，最后还是黎漾说了一句：“娘若是再病倒了，阿兄一个人怎么撑得住”。
她才勉强点了点头，被彩云扶着回房躺下。
临走前她拉着黎漾的手叮嘱了好几句，让她看着砚辞，别让他太伤心伤了身子。
灵堂里只剩下裴砚辞和黎漾两个人。
白烛的火苗在穿堂风里轻轻摇晃，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忽长忽短，时而交叠在一起，时而又分开。
裴砚辞跪在灵前的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面前的香炉上。
黎漾跪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得像一尊白玉雕像。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只有烛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和远处值夜小厮隐约的脚步声。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堆积，越来越厚，越来越重。
裴砚辞能感觉到她就在他身后，她身上那股极淡的皂角香气，混着灵堂里白烛和纸钱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她呼吸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他知道她在那里。他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到她的存在。
系统却在这片沉默里急得团团转。
它看着面板上裴砚辞那忽上忽下的情绪波动值，又看着自己宿主那张平静如水的脸，终于忍不住在她脑子里嚷嚷起来：
“宿主！男主好像误会了！”
“他以为你是他亲妹妹！”
“你没看到他刚才的表情吗，整个人都傻了，连给亲爹磕头都差点磕错次数！你快去跟他解释清楚啊！”
“你就说你是夫人的义女，不是亲生的，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一句话就说清楚了！你不说的话他一个人在那里越想越离谱，好感度会出问题的！”
“误会了更好。”
系统卡壳了。
它愣了好几息，才发出一声充满困惑的“啊？”。
黎漾看着面前那盏跳动的白烛，嘴角的弧度淡得像宣纸上洇开的一笔墨痕，只有在最近的距离才能看出那是一条向上弯的弧线：
“亏你还是个恋爱系统。你不知道伪骨科吗？很带感的。”
系统把“伪骨科”三个字在数据库里飞快地搜了一遍，搜出来的结果让它从卡壳变成了沉默，又从沉默变成了恍然大明白的惊呼！
那种被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的、拖长了调的“哦！！！”。
“他现在对我的好感度已经到了八十五，”
黎漾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教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分析案例，“到了这个数值，再往上走，每一点都是瓶颈。日常相处、打理家业、帮他解决几个生意上的难题，这些确实能继续攒好感，但攒得慢，而且容易从热烈变成习惯，从习惯变成亲情。”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裴硕辞的背影上，如同看她的所有物：“他以为我是他亲妹妹，求而不得才会越想得到，越想得到就越放不下。”
“他会反复确认自己的感受，反复在她是妹妹我不能动心和我偏偏动了心怎么办之间拉扯。这种拉扯本身就是一根绳索，每一次挣扎都会把绳结收得更紧。等到那个结收到最紧的时候，我再告诉他我不是他妹妹。”
“你觉得到时候他的好感度会涨多少？你以为那些话本子里为什么总爱写这种桥段？因为人性就是这样，越得不到的越想要，越被禁忌的越炽热。他现在这份痛苦，就是他对我感情升温最好的柴火。”
系统听得如痴如醉，像是被人灌了一整壶的醍醐灌顶。
它觉得宿主说得太对了，简直就是恋爱学的大师。
它激动得想赶紧把这些话记进自己的攻略数据库里，又觉得自己这恋爱系统当得实在有些惭愧，还需要让宿主反过来教它。
白烛又爆了一下，烛花噼啪一声轻响，将裴砚辞从沉默中微微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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