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玉兰看中了一间旧仓房
仓房的房东姓邓，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玉兰敲门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修一把旧椅子。听说她想租街口那间仓房，先把锤子放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租来放什么？”
“缝纫机，还有布料。”
“做衣服？”
“嗯。”
邓师傅拿上钥匙。
“那你先看看。”
仓房离裁缝店不远，走路十来分钟，骑车更快。
铁锁打开以后，一股灰尘味扑出来，里面比玉兰昨天隔着窗户看到的还大。
房子是长条形的，前后有两扇窗，墙面有些发黄，角落还堆着几块废木板。地上虽然脏，屋顶却没看见漏水的痕迹。
玉兰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屋顶。
“下雨漏吗？”
“不漏。”
“去年夏天那么大的雨也不漏？”
邓师傅笑了。
“你要不信，看看墙角。真漏过水，墙还能这么干？”
玉兰过去摸了一下，确实没有返潮。
她又走到窗边。
白天不用开灯，屋里也不算暗。
如果把废木板清出去，靠两边墙摆机器，中间还能留出过道。
六台机器肯定放得下。
挤一挤，七八台也行，后面还能专门摆布料和做好的衣服。
越看，玉兰越觉得合适。
可她没有表现出来。
“一个月多少钱？”
“二十二。”
玉兰立刻皱眉。
“太贵了。”
“这么大的房子，二十二还贵？”
“这是仓房，又不是临街铺子。”
“你拿来做衣服，不就是做生意？”
“做生意也得算钱。”
两个人站在空屋里谈了半天。
邓师傅从二十二降到二十。
玉兰还是没答应。
“十八。”
“十八不租。”
“那我再看看别的。”
玉兰真转身往门口走。
邓师傅在后面喊住她。
“十九，不能再少了。”
玉兰停下来。
十九块一个月。
一年就是二百二十八块。
还没算机器、电费和以后找人做衣服的工钱。
这笔钱，对现在的她来说已经不是拿不出来。真正让她犹豫的是，租下来以后，房子不能空着。
她必须有足够多的衣服要做。
安平县和平川县现在的生意看着不错，可谁能保证半年以后还是这样？
“我回去想想。”
邓师傅有些意外。
“十九你还嫌贵？”
“不是嫌贵。”
玉兰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
“我得想清楚用不用得上。”
她没有交订金，只问邓师傅能不能给她留三天。
邓师傅想了想。
“两天。”
“这两天有人来租，我先不定，后天晚上以前你给我个准话。”
玉兰答应下来。
从仓房出来，她没有直接回裁缝店，反而骑车去了华新商场。
她在自己的柜台前站了快一个小时。这次不是看哪件衣服卖得好，而是在数衣服数量。
柜台正常情况下要留多少件，一周补多少，最近一个月平均卖多少。
玉兰随后又去找梁经理。
梁经理听说她想另外租间地方，第一反应也是：“准备扩大？”
“还没定。”
玉兰问他：“你觉得这个柜台还能做多久？”
梁经理被问笑了。
“这我怎么保证？”
“我只能告诉你，现在卖得不错。”
“明年呢？”
“明年的事明年才知道。”
梁经理看着她，“你不会因为现在多了两个外县，就准备弄个服装厂吧？”
“没有。”
玉兰马上摇头，“我没那么多钱，也没这么大的胆子。”
她只是觉得裁缝店快放不下了。
梁经理听完，倒没有劝她别租。
“你要真只是找地方放机器、做衣服，跟开厂还不是一回事。”
“房租能不能承担？”
“能。”
“就算安平县明天不要你的货，你付不付得起？”
玉兰算了一下。
“付得起。”
“那你怕什么？”
这句话让她愣了愣。
她怕的其实不是十九块房租，她怕的是一旦把机器搬进去，事情就真的不一样了。
裁缝店再大，还是一家裁缝店。
仓房里如果摆上六七台机器，专门做挂着“玉兰”布标的成衣，那就已经是另一条路。
从商场出来，玉兰又去了趟布料市场。
最近常去的老板见她来了，直接问：“这次拿多少？”
“先不拿。”
“那你来干什么？”
“问问。”
玉兰问，如果以后一次拿的布比现在多一倍，价格还能不能降。
老板一听就笑了。
“你真拿得多，当然能谈。”
“每次都拿？”
“那还可以再便宜点。”
玉兰把大概价格记下来。
傍晚回到裁缝店，她又把王姐叫了过来。
“如果以后不是把衣服拿回家做，而是让你每天来一个地方做，你愿不愿意？”
王姐一脸意外。
“你要开新店？”
“不是店。”
“就是做衣服的地方。”
王姐想了一会儿。
“离家远吗？”
“比这里近一点。”
“那行啊。”
她反而笑了，“在家做还得腾桌子，我男人有时候嫌衣片到处都是。”
“工钱怎么算？”
“还没定。”
玉兰没有许诺。
“我就是先问问。”
晚上，裁缝店关门以后，玉兰一个人坐在桌边，把所有数字重新算了一遍。
仓房每月十九，如果先买两台旧机器，至少一百块上下。
桌子、架子还要钱。
最开始不需要六七个人。
王姐如果愿意固定过去，再找一两个可靠的女人，加上外面继续有人接简单的活，已经能多做不少衣服。
最坏的情况，是外县生意突然不好。
那两台机器也不是完全没用，可以卖，也可以搬回裁缝店慢慢用。
仓房租一年风险太大，如果能只租半年呢？
玉兰在纸上写下：
半年房租：一百一十四。
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半天，她又在下面写：先两台机器，先三个人，不关裁缝店。
写到最后，她才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做了一半决定。
第二天下午，她又去了仓房。
这次没有找邓师傅，玉兰一个人在里面待了快半个小时。
她拿脚步量了几遍距离。
这里放机器，那边放裁好的衣片。
靠墙做架子，门口留一张桌子，衣服送回来先检查，合格了再装。
玉兰甚至已经想好了，那几块废木板该搬到哪里。可走的时候，她还是没有拿钥匙。
第三天上午，平川县来了电话。
那三十件衣服已经卖了十七件。
郑主任直接问：
“下一批什么时候能给？”
玉兰握着电话。
“你还要多少？”
“五十件。”
“还是原来那三款？”
“再加一款厚一点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又说道：“还有件事。我们隔壁丰源县供销社的人昨天来，看见你们衣服了。”
“他问我从哪儿进的。”
玉兰一下没有说话。
“我没把你电话给他。”
郑主任笑道，“不过你这名字就在衣服里面，人家真想找，估计也找得到。”
挂断电话以后，玉兰坐了不到五分钟。她拿上包，骑车去了那条小街。
邓师傅看见她就知道结果了。
“想好了？”
“想好了。”
“十九一个月。”
“可以。”
邓师傅刚露出笑，玉兰又说道：“但我先租半年。”
“半年？”
“半年以后生意还做，我再续。”
两个人又谈了一阵，最后还是定了。
半年。
房租一个月十九块。
押一个月。
玉兰一次先付三个月。
邓师傅收了钱，把那把旧钥匙交给她。
钥匙落进手里的时候，比玉兰想象中轻得多，她却握了很久。
下午，玉兰一个人打开仓房。
屋里还是空荡荡的，没有缝纫机，没有布料，更没有人。
她拿扫帚从门口开始扫，灰尘一下扬起来，呛得她咳了好几声。
扫到一半，何小芳和周小琴找了过来。
“玉兰姐，你真租了？”
“租了。”
“以后咱们搬过来？”
“不搬。”
玉兰扶着扫帚，看向她们。
“裁缝店还是裁缝店。”
她又看了一眼这间空仓房，“这里以后只做‘玉兰’牌子的衣服。”
何小芳愣了一下。
这句话说出口以后，连玉兰自己都安静了几秒。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想明白高凤霞那天的问题。
她当然舍不得裁缝店。
那是她从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农村姑娘，一针一线挣出来的地方。
可她也不想让自己的衣服，永远只能从那四台机器上出来。
傍晚，三个人把仓房扫干净。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空荡荡的地面上。
玉兰锁门以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明天她准备去看旧缝纫机。
先买两台，先找三个人。
至于以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她还不知道。
但至少从今天开始，“玉兰”终于有了一个专门做衣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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