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新来的姑娘，只干了半天就想走
第二天下午，何小芳说的那个姑娘来了。
她叫冯秀兰，今年十九岁，老家在省城下面的县里，跟着舅妈住在城西。
人长得不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进门以后有些拘谨。
“玉兰姐。”
何小芳赶紧介绍：“她就是我跟你说的秀兰。以前我们俩在一家裁缝店学过一阵。”
孙玉兰听见名字先笑了。
“你也叫秀兰？”
冯秀兰点点头。
“我娘给起的。”
“那以后店里两个兰了。”
何小芳在旁边笑：“一个玉兰，一个秀兰，正好。”
孙玉兰没急着问她愿不愿意留下，而是先让她坐。
“以前干了多久？”
“差不多一年半。”
“会做什么？”
“普通衣服都能做，棉袄也做过。太复杂的我不敢说。”
这句话反倒让孙玉兰有了点好感。
她最怕那种什么都说自己会，真坐到机器前却干不出来的人。
“原来的店为什么不干了？”
“老板娘跟丈夫回南边老家了，店就关了。”
“一个月多少钱？”
“二十五。”
孙玉兰又问了几句，才拿出一块普通布料。
“你先做一段给我看看。”
冯秀兰也没扭捏。
她脱掉棉袄，坐到昨天刚买回来的第三台缝纫机前。
机器声音有些大，她踩了几下，很快就适应了。
孙玉兰没有一直站在旁边盯着，只偶尔看两眼。干活这种事，看一会儿就能看出不少东西。
冯秀兰速度不算特别快，但手稳。做完以后还知道自己检查一遍。
孙玉兰拿起来看了看。
“行。”
冯秀兰明显松了口气。
“那我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先别急。”
孙玉兰把东西放下，“工资我得先跟你说清楚。”
冯秀兰原来一个月二十五。
她现在给何小芳二十八。
如果招进来以后两个人干一样的活，却一个二十五一个二十八，时间长了肯定不好。
但一上来就给二十八，她又不知道冯秀兰到底能不能长期干。
最后，她想了个办法。
“先试七天。”
“这七天按天算，一天一块。七天以后咱们双方都觉得合适，就留下，一个月二十八。”
冯秀兰想了一下。
“行。”
事情就这么定了。
第二天早上，玉兰裁缝店第一次有三个人同时坐在缝纫机前。
孙玉兰看着三台机器都有人用，心里还真有些高兴。
以前第三台机器只存在她的账本里。
现在机器有了，人也坐上去了。
方姐那三十件货，正好可以快一点做出来。
可冯秀兰真正开始干活以后，孙玉兰很快发现，她跟何小芳不太一样。
何小芳性子活。
客人进门以后，就算孙玉兰正在忙，她也能先招呼几句。
冯秀兰却很少说话。
有人进来，她最多抬头看一眼。
如果客人主动问她价格，她甚至会下意识看孙玉兰。
上午一个客人拿着旧棉袄进来。
“这个袖子能不能改短一点？”
冯秀兰就在门边，可她没敢接话。
最后还是孙玉兰停下手里的活，过去看了一遍。
“能改，两块钱。”
客人走后，孙玉兰没有骂她，只说道：“以后这种简单的，你先看看。拿不准再叫我。”
“我怕说错价。”
“说错一次，下次就知道了。”
冯秀兰点点头。
到了中午，她干活已经顺了不少。
三台机器一起响，店里第一次真正有了忙起来的样子。
何小芳还挺高兴。
“照这么干，方姐那三十件肯定不用拖。”
孙玉兰也是这么想的。
结果下午两点多，出了点事。
一个老客人来取衣服。
她试过以后，觉得腰那里稍微宽了一点。其实不是什么大问题，重新收一下就行。
孙玉兰正跟另一个客人量尺寸，便让冯秀兰先帮忙处理。
冯秀兰一听客人说不合适，脸色就变了。
“我就是照着尺寸做的。”
客人愣了一下。
“我也没说你没照尺寸，就是这里宽了一点。”
“昨天小芳给我的尺寸就是这么多。”
她越解释，客人的脸色越不好看。
何小芳赶紧从另一边过来。
“秀兰，人家没怪你。”
孙玉兰也放下手里的活。
她先让客人站好，重新看了一遍。
“确实宽了一点，我给你收一下，半个小时就好。”
客人这才没再说什么。等衣服改好，人走以后，冯秀兰一直低着头。
孙玉兰没有当着客人的面说她。
这时候才把她叫到旁边。
“刚才那个事，不是说你衣服做错了。”
“我知道。”
“客人觉得哪里不合适，咱们先看。能改就改，不能改再解释。”
冯秀兰眼圈却慢慢红了。
“我以前那家店，老板娘只要客人说衣服不好，就骂我。”
孙玉兰愣了一下。
“我没骂你。”
“我知道。”
冯秀兰低着头，“我就是一听人家说不合适，心里就害怕。”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
何小芳显然知道她以前的情况。
“她以前那个老板娘脾气特别大，做慢了也骂。”
孙玉兰这才明白。
她看了看冯秀兰。
“你今天才第一天，做得已经可以了。”
“但是在我这里干，有一点得改。”
“客人来了不能怕。咱们开门做生意，不可能每个人都满意。”
冯秀兰点了点头。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没想到下午快关门时，冯秀兰突然走到孙玉兰面前。
“玉兰姐。”
“怎么了？”
“要不我明天不来了。”
孙玉兰有些意外。
“为什么？”
冯秀兰犹豫半天才说：“我觉得我不适合在店里干。我还是想找个厂，坐里面做衣服，不用跟客人说话。”
何小芳急了。
“你今天才干一天。”
“我就是怕耽误你们。”
孙玉兰没有马上劝。
她自己也是从什么都不会，一点点走到今天。所以她很清楚，不是每个人都适合走一样的路。
有人喜欢跟客人打交道。
有人只想安安静静干活。
这都没什么错。
“你是真不想干，还是因为下午那件事害怕？”
冯秀兰半天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道：“都有一点。”
孙玉兰想了想。
“那你别今天决定。”
“不是说好试七天吗？”
“你先把七天干完。”
孙玉兰指了指里面的三台机器，“这几天你先只做衣服，不用招呼客人。真有人问你，你拿不准就叫我。”
“七天以后，你还是想走，我把七天的钱给你，一分不少。”
“要是觉得能干，再留下。”
冯秀兰抬头看她。
“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
“招个人是为了把活干好，又不是非得让每个人什么都会。”
这一次，冯秀兰沉默了很久。
最后点了点头。
“那我再试几天。”
晚上关门以后，何小芳忍不住说道：“我还以为你不会留她了。”
“她活干得又不差，为什么不留？”
“她不会招呼客人。”
“不会就慢慢学。”
孙玉兰锁上门，“实在学不会，她就专门做衣服。”
三个人一起往巷口走。
冯秀兰住的方向不同，很快就跟她们分开了。
孙玉兰回头看了一眼。
她记得自己刚到省城的时候，那时她在饭店洗碗，赵桂芬也没有因为她什么都不会，就觉得她没用。
高凤霞教她做衣服的时候，更没指望她学几天就什么都会。
现在轮到她招人了。
她才慢慢明白，开一家店跟自己一个人挣钱确实不一样。
机器可以买回来，门面也能花钱租。
可人不是花二十八块工资，就会立刻变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第二天早上，孙玉兰提前到了店里。
她本来还有些担心冯秀兰不会来。
没想到门刚打开没多久，巷口就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蓝色棉袄。
冯秀兰手里还拿着两个热包子，走到门口，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玉兰姐，我没迟到吧？”
孙玉兰看了眼时间。
“没有。”
她把第三台缝纫机上的布罩掀开。
“进来吧。”
冯秀兰坐下以后，很快踩响了机器。
没过多久，另外两台也响了起来。
三台缝纫机的声音混在一起。
孙玉兰低头做着手里的衣服，忽然觉得这声音比昨天顺耳了许多。
这间店，终于开始真正有三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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