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处对象以后，日子还是照样过
跟陈海生把话说明白以后，孙玉兰原以为第二天见面会很不自在。
结果真正到了第二天，她早晨六点多照样起床，帮饭店择菜、擦桌子，中午忙起来的时候连喝口水都顾不上。
等下午闲下来，她才忽然想起来——自己现在已经算是有对象的人了。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新鲜。
十九岁以前，她听村里的女人说起处对象，总觉得那是一件很大的事。谁家姑娘跟谁好了，没过几天半个村子都知道，再过一阵媒人上门，双方父母见面，彩礼多少、什么时候结婚，一件接着一件。
可轮到她自己，好像什么都没变。
饭还是得吃，碗还是得洗，晚上还有两件衣服等着她做。
星期五下午，陈海生来送货。
以前他一进门，孙玉兰张嘴就能跟他说话，今天反倒先低下头去点东西。
陈海生也有点不自然，搬完两箱汽水，站在柜台旁边半天没走。
赵桂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实在忍不住了。
“你俩昨天不是还好好的？今天咋跟头一回见面似的？”
孙玉兰脸一下红了。
“赵姨，你说啥呢？”
“我啥也没说。”
赵桂芬笑着进了后厨。
陈海生也笑了起来。
这么一笑，两个人反而自在了。
“明天下午有空不？”他问。
“干啥？”
“去看电影。”
“又看电影？”
“上回你跟玉梅看，这回是咱俩。”
这句话说得很轻，孙玉兰却听明白了。
这大概就是处对象以后第一次正经约会。
她想了想，还是点头。
“下午两点以后有空。”
“那我两点来接你。”
第二天中午，孙玉兰吃完饭，难得没有马上坐到缝纫机前。
她打开装衣服的箱子，翻了好一会儿。
孙玉梅坐在旁边看着，终于忍不住笑。
“姐，你平时不是拿到哪件穿哪件吗？”
“今天热，我找件凉快的。”
“那你都找半天了。”
孙玉兰不理她。
最后还是换了一件自己做的浅蓝色短袖，又重新梳了头发。
临出门的时候，她想了想，拿出小镜子照了一遍。
孙玉梅在床上笑得肩膀直抖。
“再笑，下次不带你去公园。”
“你今天本来也不带我。”
孙玉兰被堵得没话说，干脆出了门。
陈海生已经等在外面。
他今天也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衣，自行车擦得挺亮。
孙玉兰走过去，看了看车。
“你今天咋把车擦了？”
“昨天刚好有空。”
“真是刚好？”
“那不然呢？”
陈海生嘴硬，耳朵却有些红。
孙玉兰看出来了，没有拆穿。
电影院离得不算远，两个人还是骑车过去。
这一次坐在后座，孙玉兰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死死抓着铁架子。路过一段坑洼路，她很自然地伸手抓住了陈海生腰间的衣服。
陈海生回头看了一眼。
“看路！”
“我没说啥。”
“那你笑啥？”
“风吹的。”
“风还能把人吹笑？”
两个人一路拌嘴到了电影院。
电影票一人五毛。
陈海生抢着买了，又买了一包瓜子。
孙玉兰没跟他争，只在进场的时候买了两瓶汽水。
“你请电影，我请汽水。”
“处对象还算这么清？”
“那不然都让你花？”
“我工资比你高点。”
孙玉兰看了他一眼。
“我自己又不是不挣钱。”
陈海生听完笑了，也没再争。
电影演了快两个小时。
孙玉兰其实没看进去多少。
旁边坐着陈海生，她总觉得跟上一次带妹妹来看不一样。尤其灯暗下来以后，两个人的胳膊偶尔碰到一起，她都会下意识往旁边挪一点。
挪了两次，连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散场时，外面的太阳已经没那么晒了。
两个人没急着回去，推着自行车沿街慢慢走。
路过卖冰棍的小摊，陈海生又要掏钱。
孙玉兰拦住他。
“刚喝完汽水还吃？”
“天气热。”
“你一天到晚不是汽水就是冰棍，难怪你娘说你攒不下钱。”
陈海生笑了。
“这就开始管我了？”
“谁管你？”
“那我买了？”
“随你。”
陈海生最后还真买了两根。
孙玉兰嘴上嫌他乱花钱，接过来的时候还是笑了。
两个人找了个树荫坐下。
说起的也不是什么大事。
陈海生说副食品公司最近可能要重新分线路，以后未必隔两三天就能去饭店一次。孙玉兰则说自己最近准备多做两三件衣服，星期天去纺织厂门口卖。
“要是我以后不往你们饭店送货了，你是不是就见不着我了？”陈海生忽然问。
孙玉兰咬了一口冰棍。
“你没腿啊？”
“有。”
“有腿不会自己来？”
陈海生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孙玉兰说完才觉得这话太直接，低头不再看他。
坐了一会儿，她又说起大嫂的事情。
刘巧云回孙家沟已经两天，到现在还没有消息。
“我有点担心她回去以后又不出来了。”
“她要是真想留下，也是她自己选的。”
陈海生说道，“你能帮她找活，总不能替她过日子。”
孙玉兰看了他一眼。
这句话倒跟她想的一样。
“我就是怕我哥又打她。”
“那就看她自己怎么想了。真过不下去，再来省城也行。她不是已经知道自己能找到活了吗？”
孙玉兰点点头。
她忽然觉得，自己喜欢跟陈海生说话，大概就是因为这个。
他不会一听见女人被丈夫打，就来一句“夫妻哪有不吵架的”，也不会觉得刘巧云离开丈夫就是不守本分。
他只是觉得，人总得自己选自己的日子。
这跟她想的一样。
傍晚，两个人回到饭店。
刚到门口，孙玉兰就发现赵桂芬正在等她。
“玉兰，你嫂子来电话了。”
孙玉兰赶紧问：“她咋样？”
“人没事。”
赵桂芬说道，“她让你晚上七点左右别出去，说还会再打过来。”
孙玉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六点四十。
陈海生也听见了。
“那你先等电话，我回去了。”
“嗯。”
“有啥事需要帮忙，就让人去副食品公司找我。”
孙玉兰点点头。
陈海生骑车离开以后，她一直守在柜台旁边。
七点刚过，电话果然响了。
孙玉兰赶紧拿起来。
“喂？”
“玉兰，是我。”
刘巧云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听着不像哭过，孙玉兰心里先松了一口气。
“嫂子，你回去以后咋样？我哥没再打你吧？”
“没有。”
刘巧云停了一会儿。
“你哥跟我认错了。”
孙玉兰没有马上高兴。
“然后呢？”
“他说以后不打我了，也不再惦记玉梅那三百块彩礼。”
“你信了？”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我不知道。”
刘巧云声音很轻，“可小燕一看见我就抱着我哭，晚上睡觉都抓着我的衣服不松手。我这两天……真舍不得走。”
孙玉兰能听懂。
一个两岁多的孩子，跟什么省城、工作、挣钱都没有关系。
那是大嫂身上掉下来的肉。
“那你想咋办？”
“我想再住几天看看。”
刘巧云说道，“不过食品厂那边，你能不能帮我跟人家说一声？要是过几天我还想回去干，不知道人家还要不要我。”
“我明天去问。”
“还有……”
刘巧云犹豫了一会儿。
“我没把钱全给大强。他问我在省城挣了多少，我只说挣了十来块，剩下的钱我自己藏着。”
孙玉兰听见这句话，慢慢笑了。
“那你就自己留着。”
“嗯。”
“嫂子，你想在家待就先待着。真觉得日子能过，你就过。要是哪天又觉得过不下去了，省城这边还有地方住。”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最后，刘巧云才轻轻应了一声。
“我知道。”
挂掉电话以后，孙玉兰站在柜台旁边，心里反而踏实了。
大嫂最后会不会回来，她不知道。
但至少这一次回孙家沟，刘巧云已经不是那个被丈夫打一巴掌，只能哭着跑出来的女人了。
她知道自己一天能挣两块钱。
知道离开孙大强，自己也不会饿死。
更知道身上该给自己留一点钱。
这些东西看不见，却比那十几块钱本身重要得多。
晚上回到小屋，孙玉梅已经把书摊开了。
“嫂子咋说？”
孙玉兰把电话里的事情告诉她。
孙玉梅听完，点了点头。
“那就让嫂子自己选吧。”
“你现在倒越来越会说了。”
“跟你学的。”
孙玉兰笑了一下，坐到缝纫机前。
桌边还放着三块新买的布，妹妹在灯下写着作业，口袋里则装着下午看电影剩下的半张票根。
她把票根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扔。
而是随手夹进了铁皮盒里。
盒子里原本装的是母亲的信、家里寄来的东西，还有那封她已经拒绝过的情书。
如今，又多了半张电影票。
孙玉兰合上盖子，忽然觉得人的日子很有意思。
有些东西留在盒子里，是提醒她从哪里逃出来的。
有些东西留在那里，却让她开始期待，自己以后会走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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