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嫂子想回家看看
刘巧云买下那条红裙子以后，接连几天都把它放在床头。
晚上从食品厂回来，她洗完脸，坐在床边歇一会儿，总忍不住把裙子拿出来看看。
她女儿叫小燕，今年才两岁多。
这么小的孩子不懂大人为什么吵架，也不知道娘为什么突然不见了。
刘巧云离开孙家沟的时候正在气头上，只想着再也受不了孙大强那样的日子，可到了省城以后，每天晚上躺下来，最想的还是女儿。
这天吃晚饭的时候，她终于跟孙玉兰说：“我想回去一趟。”
孙玉兰并不意外。
“想小燕了？”
“嗯。”
刘巧云低头夹着菜，“都出来十几天了，也不知道她晚上找不找我。你娘虽然能帮着带，可她年纪也大了，白天地里还有活。”
孙玉梅在旁边问：“嫂子，那你回去了还来省城吗？”
刘巧云停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
这才是她真正拿不定主意的地方。
她在食品厂干了十来天，手里已经有了二十多块钱。除去吃饭和买东西，还剩十几块。钱不多，可这十几块是她结婚以后第一次真正握在自己手里的钱。
在省城的日子累，却自在。
可女儿还在孙家沟。
她不可能一直不管。
孙玉兰没有替她拿主意，只说道：“那就先回去看看。你是回去看孩子，又不是回去以后就不能出来了。”
刘巧云抬头看她。
“你不劝我留这儿？”
“我劝有啥用？日子是你自己的。”
孙玉兰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不过你哥要是还动手，你别觉得回去了就只能忍。你在省城能找到活，也饿不死自己。”
刘巧云轻轻点了点头。
星期五，食品厂正好没活，刘巧云一早便去了车站。
临走前，她把这段时间攒下的钱分成两份，一份装在贴身口袋里，另一份塞进鞋底。
孙玉梅看得奇怪。
“嫂子，你干啥还藏钱？”
刘巧云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自己留点。”
以前在孙家，她手里只要有钱，孙大强一问，基本都会拿出来。
现在却不一样了。
这钱是她站在食品厂里，一箱一箱装东西挣来的。她可以拿去给女儿买裙子，也可以自己留着，不想再一分不剩地交出去。
孙玉兰没说什么，只帮她把装红裙子的布包系紧。
“到了以后给饭店打个电话。”
“长途电话多贵啊。”
“那就写信。”
“行。”
刘巧云走了。
她一走，小屋一下安静不少。
晚上孙玉兰做衣服的时候，孙玉梅没人说话，竟然还有些不习惯。
“嫂子在的时候觉得挤，她一走，又觉得少个人。”
“你就是喜欢热闹。”
“省城本来就比村里热闹。”
孙玉梅趴在桌上写了几道题，又说道：“姐，以后咱们是不是就一直住省城了？”
孙玉兰踩着缝纫机，没有马上回答。
刚来的时候，她从来没敢想“一直”两个字。
她只想着今天有饭吃，明天有活干，下个月还能交得起住处的钱。
现在不一样了。
妹妹已经在这里念书，她有了工作，也有了自己的缝纫机。认识的人越来越多，甚至开始自己做衣服去卖。
这座原本陌生得让她害怕的城市，已经慢慢变成了她生活的地方。
“只要能过下去，就不回去。”
孙玉梅听见这句话，笑了。
“那我以后考省城的大学。”
“省城的大学是你想考就能考的？”
“我努力呗。”
“那就先把你桌上那道题做对。”
孙玉梅低头一看，才发现刚算完的数学题真错了。
姐妹俩都笑起来。
第二天下午，陈海生又来送货。
他刚把自行车停下，就往后院看了一眼。
“你嫂子呢？这几天咋没看见？”
“回老家了。”
“和你哥和好了？”
“不知道，回去看孩子。”
陈海生点点头，没有多问。
孙玉兰很喜欢他这一点。
他会关心，却很少追着打听别人不愿意说的家事。
清点完货以后，陈海生从车筐里拿出一包东西。
“给你的。”
“啥？”
“我姐让我带的。”
孙玉兰打开一看，是几个发夹，还有一些纽扣。
“她给我这个干啥？”
“厂里发的东西，她用不上，说你做衣服可能能用。”
孙玉兰拿起几个纽扣看了看，样子比她平时买的好看。
“替我谢谢秀琴姐。”
“你自己谢她呗。”
“我啥时候见她？”
“明天。”
孙玉兰抬起头。
“明天？”
陈海生这才说道：“我姐明天下午要去公园，问你们去不去。她家孩子这几天闹着要坐船，正好玉梅也能出去玩。”
“你也去？”
“我姐非让我帮她抱孩子。”
陈海生一脸无奈，“我感觉自从认识你以后，我姐使唤我越来越顺手了。”
“跟我有啥关系？”
“她以前没这么爱出去。”
两个人正说着，赵桂芬从里面出来，听见最后一句，笑着说道：“玉兰明天下午本来就休息，去呗。天天除了饭店就是缝纫机，人都快长机器上了。”
孙玉兰脸一热。
“赵姨，你咋也跟着说。”
“我说错了？”
赵桂芬摆摆手，“年轻姑娘星期天出去玩玩，多正常。”
第二天下午，孙玉兰还是去了。
孙玉梅比她积极得多，中午吃完饭就催姐姐换衣服。
公园离饭店有几站路。
她们到的时候，陈海生和陈秀琴已经在门口等着。
公园里人很多。
有带孩子的夫妻，也有三三两两的年轻人。湖边还有人划船，孙玉梅从来没坐过，一路都盯着看。
陈秀琴看出来了。
“咱也坐一次。”
“贵不贵？”
孙玉兰第一句话还是问钱。
陈海生在旁边笑：“出来玩你还算账？”
“不算账钱自己长出来？”
最后还是租了一条小船。
陈秀琴抱着孩子坐前面，孙玉梅坐中间，孙玉兰和陈海生坐在后面。
船刚离岸的时候还有些晃，孙玉兰下意识抓住船边。
陈海生看了她一眼。
“怕水？”
“不是。”
“那你抓这么紧？”
“我不会游泳。”
“那不还是怕？”
孙玉兰瞪了他一眼。
陈海生笑着拿起船桨：“放心，真掉下去我捞你。”
“先管好你自己。”
船慢慢往湖中间去。
孙玉兰起初还有些紧张，后来发现水面很平，也渐渐放松下来。
风吹过来，湖边的柳树一排排往后退。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下午很舒服。
不用洗碗，不用做衣服，也不用算今天花了几毛钱、明天能挣几块钱。
就是坐在船上，什么都不想。
下船以后，陈秀琴带着孙玉梅和孩子去买汽水。
孙玉兰站在湖边等。
陈海生也没走。
两个人并排站了一会儿。
“玉兰。”
“嗯？”
“上回服装厂那个李建明，是不是给你写信了？”
孙玉兰一下转过头。
“你咋知道？”
“我认识他。”
陈海生说得很平静，“他以前跟我一个初中同学在一个车间，前两天碰见，说起你了。”
孙玉兰忽然有点紧张。
“他说啥？”
“说想跟你处对象，被你拒绝了。”
陈海生看着湖面，过了一会儿才问：“你咋没答应？”
“我为啥要答应？”
“他条件挺好的。”
孙玉兰听见这句话，心里莫名有点不高兴。
“条件好我就得答应？”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啥意思？”
陈海生终于转过头。
两个人离得不远。
他像是想说什么，却又犹豫了好一会儿。
最后才问：“那你现在，有没有想处对象的人？”
孙玉兰的脸一下热了。
她没有回答。
湖边来来往往都是人，远处还能听见孙玉梅的笑声。
可她站在那里，忽然连手该往哪里放都不知道。
过了好几秒，她才低声说道：“你问这个干啥？”
陈海生也有些不自在。
“就问问。”
“那我不告诉你。”
她说完转身就走。
走出去几步，嘴角却忍不住慢慢扬了起来。
身后的陈海生没有追着问。
但孙玉兰知道，有些话已经不用说得太明白了。
她十九岁这一年的夏天，除了第一次靠自己的手艺挣到钱，也第一次真正开始期待，一个男人下一次会对她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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