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人类·山鲁佐德

年轻的山鲁佐德眼神清澈而坚定地注视着面容枯槁的宰相。

老宰相在听到女儿这番决绝的请求时，整个人几乎要崩溃倒地。

他痛哭流涕，他搬出各种古老的寓言来规劝女儿不要自寻死路，但年轻少女的意志坚定不移。

她天真地相信自己的智慧。

她坚信凭借自己满腹的经纶能够阻击死神的镰刀，能够凭借一己之力挽救整座城池无辜人的命运。

那是属于英雄最初的闪光，那是满怀勇气的崇高决意。

然而......

现实的残酷，远远超出了年轻少女所能承受的极限。

当沉重的宫门在身后合拢，宫殿的地面上，还残留着前一天清晨未来得及冲洗干净的血迹。

寝宫的门外，手持斩首弯刀的刽子手整夜矗立在回廊尽头，刀刃在火把的映照下折射出冰冷的杀意。

而国王沙鲁亚尔没有探讨哲学与治理国家的雅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深处，只有审视祭品般的冷酷与暴虐。

为了在第二天的黎明活下来，山鲁佐德在妹妹敦亚佐德的配合下在颤抖中吐露出了第一个故事的篇章。

她用悬而未决的结尾，勉强勾起了国王那一丝微弱的好奇心，为自己争取到了第二天的生命。

可是，这仅仅只是酷刑的开始。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最初那份支撑着她踏入宫廷的正义以及勇气，在漫长且无休止的折磨之中，被那悬而未降的屠刀与深入骨髓的恐惧碾成了虚无。

她开始感到害怕。

她是那么的害怕着死亡！

那种对于死亡的恐惧如同无形的毒素，一寸一寸侵蚀着她的灵魂，一点一滴地蚕食摧垮着她的正义与勇气。

在漫长的考验中，不知道自己明确的死期，往往远比对确定的死亡更加令人难以忍受！

对于那些在黎明前夕被推上断头台的少女而言，死亡不过是痛苦的一瞬。

而山鲁佐德所面临的境遇是完全不可控的绝境！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能活多久。

可能是一年，可能是三天，甚至可能就是下一个呼吸！

对于山鲁佐德而言，每一个白天都在倒数着黄昏的来临。

每一个夜晚的到来，都在宣告着死神的脚步已经紧贴在她的脊梁之后！

每当夜幕降临，宫殿内部的烛火被点燃，那位暴虐的君王都会用那冷酷地眼神审视着她。

刽子手就守候在门外的长廊，只要黎明的第一缕晨光洒在露台上，只要国王的唇齿间吐出冰冷的音节，她的生命就会宣告终结。

在那不断逼近的屠刀之下，她所能做的事情，退化到了最卑微、最本能的挣扎——

竭尽全力强迫那两片干涩开裂的嘴唇一张一合。

她只能在战栗中搜肠刮肚地翻找着脑海中每一个残存的故事碎片。

她一边警惕着国王脸上每一道微表情的抽搐，一边在神经绷断的边缘即兴编造出下一段险象环生的奇迹。

每一次闭眼，都是一场生死的博弈。

每一次言语的中断，都伴随着窒息般的惊恐。

她必须讲。

她必须一刻不停地讲下去！

她要在死亡降临之前，将古代王者的伟业、神仙精怪的斗智、市井小民的奇遇、甚至异域海岛的传闻，全部用最动听的抑扬顿挫编织成不可思议的长卷。

她的神经紧绷到了随时可能会断掉的程度。

双手藏在衣袖之中，指甲深深地刺入掌心的皮肉，鲜血渗出也浑然不觉。

湿透的布料冰冷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

每一次看到国王那双阴鸷的眼眸微微眯起，她的心脏都会产生骤停般的停滞。

每一次听到长廊外传来卫兵沉重的铠甲撞击声，她都以为那是死神踩着晨曦推门而入的声响。

她必须在黎明破晓的前一秒，精准地将故事停留在最扣人心弦的悬念关头。

“......陛下，天亮了，今夜的故事只能到此为止。”

当又一个清晨来临，晨曦透过窗格照亮寝宫地面，看着国王挥手免去当天的死刑，看着那柄锋利的弯刀再次推迟到下一个夜晚落下的瞬间——

瘫倒在地上的山鲁佐德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整个人如同从水底被捞出。

在那一刻她才知道......她又走在了死神的前面。

她侥幸又多偷来了一天的生命。

可是，那偷来的一天根本无法为她带来解脱，那仅仅意味着新一轮死刑的倒计时开始！

这种在生死之间折磨的痛苦，持续了无数个夜晚。

无数个日日夜夜，那一柄屠刀就悬挂在头顶的位置上，随时准备落下来！

在这等折磨之下，什么崇高的正义，什么拯救苍生的慈悲，全都在求生欲望面前被抛诸脑后。

那曾经立志拯救一切的崇高之人已荡然无存。

她不再去想拯救这个国家，她不再去想解救那些无辜的女子。

她只想活下去！

她只想在那无边无际的恐怖黑暗中活下去！

哪怕

只是多呼吸一口也好！

然而......

现实终究不是童话。

后世流传的记载中那些美好的传说、那些美好的桥段，根本不曾存在！

现实是——山鲁佐德仅仅只是一位饱读诗书、拥有丰沛学识的女性，她并不是洞悉一切的神明！

一个人的脑海中能容纳的记忆与故事终究是有极限的。

人类史的篇章再漫长，古老的传说再繁复，也总会有被讲完的那一天。

在那不知道第多少个夜晚的尽头。

原本充盈的智慧终于见底了。

山鲁佐德跪在冰凉的地毯上，嘴唇干裂，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喘息。

她搜肠刮肚，却再也找不出哪怕一个未曾讲述的传说。

她搜寻记忆，脑海中只剩下一片干涸与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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