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证件带了吧？

周遭的喧嚣彻底沦为背景音，整片天地只剩这片台阶上凝滞、难堪到极致的尴尬氛围。

陆晏辰侧转头，目光落在身侧的苏清澜身上。

她面色惨白，唇色浅淡，浑身绷得笔直，像在硬生生扛住一场猝不及防的凌迟。

心底一股莫名的烦躁骤然翻涌上来，混杂着厌烦、不耐，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

他眉峰紧蹙，几乎要开口，冷硬回击苏振海这荒唐至极的所作所为。

可视线扫过一旁局促站着的夏韵芬时，所有到了嘴边的话，终究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心里清清楚楚，夏韵芬是林慕柔的母亲，是浩浩的外婆。

他今日是来和苏清澜彻底离婚、给林慕柔和孩子一个名分的，一旦当众发难，场面彻底撕破，最后难堪的，是他一直想要周全的人。

权衡一瞬，陆晏辰抿紧薄唇，默然收了所有锋芒，选择缄默不语。

死寂之中，苏振海僵硬地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局促又狼狈，带着几分刻意的敷衍：“晏辰、清澜，你们……”

他话未说完，甚至来不及拼凑出一句完整的客套，一道清冷的身影便骤然从他眼前掠过。

苏清澜根本没有停留，也没有半分回应。

她抬步，大步流星迈上剩余的台阶，脊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径直从苏振海和夏韵芬身侧擦肩而过。

全程，她没有看他们一眼，没有流露一丝情绪，连半点余光都吝啬给予。

苏振海的话语瞬间卡在喉咙，彻底哽住。

他怔怔望着女儿决绝冷绝的背影，脸上红白交错，难堪至极，良久无言。

可无人知晓，大步走远的苏清澜，看似冷静自持、毫不在意，心底早已溃不成军。

所有强忍的隐忍、积压的悲凉、被至亲亲手碾碎的过往尊严，在擦肩而过的那一刻彻底破防。

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顺着下颌无声滑落，滚烫又酸涩。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停顿，不敢回头，任由眼泪肆意浸湿眼眶，脚步飞快，头也不回地朝着大厅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此刻的她，再也无暇顾及身后难堪的对峙、荒唐的闹剧、旁人的目光，只想找一个无人的角落，稍稍稳住自己溃崩的情绪。

夏韵芬看着苏振海失神凝望的模样，心底一慌，连忙收敛所有心绪，

强装镇定开口打圆场，语气仓促又刻意温和：“晏辰，你们先忙吧。”

陆晏辰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心绪，淡淡颔首，顺势应了一声，不再停留，抬步快步走进行政大厅。

陈宁与陆晏辰的律师紧随其后。

三人抵达离婚登记处的窗口前，视线扫过四周，却不见苏清澜的身影。

无人言语，三人极为默契地走到一旁的等候区落座。

大厅人来人往，喧闹依旧，可这片角落却安静得压抑。

每个人的心底都翻涌着万般复杂的情绪，无人开口打破沉寂。

不知静坐了多久，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缓缓朝等候区走来。

陆晏辰抬眸望去，目光骤然定格。

此刻的苏清澜，已然收拾好了所有失态。

脸上泪痕尽数擦干，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平静，唯独一双眼尾微微泛红，眼睫湿润，藏着方才哭过的痕迹。

这是他极少见到的、卸下所有温柔隐忍的模样。

清冷优雅的骨相里，裹着一股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倔强与坚韧，脆弱又强硬，破碎又自持，硬生生将所有委屈全部藏在眼底深处。

陆晏辰静静看着她走近，心底五味杂陈，说不清是愧疚、惋惜，还是沉沉的怅然。

苏清澜全然无视等候区的众人，目光坦荡，步履从容，径直走到离婚登记窗口前。

她抬手，稳稳拿出提前备好的所有材料、证件，整齐推至工作人员面前。

嗓音清冽、平稳、无一丝波澜，字字利落：

“你好，我们办理离婚，领取离婚证。”

陆晏辰下意识跟着起身，缓步走到窗口旁，心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纷乱犹豫。

方才撞见苏振海和夏韵芬领证的荒诞一幕，再看见苏清澜强忍泪水、倔强自持的模样，他心口闷得发堵。

念头不受控制地疯狂滋生、反复摇摆。

他忽然生出浓烈的悔意。

浩浩他固然不能割舍、无法不管，可若是苏清澜愿意回头、愿意不离婚，愿意接受和浩浩共存、安稳过日子，他未必不能回归家庭。

他有钱、有能力，从不在意物质得失。

他可以好好待她、补偿她，甚至可以和她再要一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孩子，踏踏实实相守余生。

他喉结滚动，心底已然打定主意，正要开口唤住她、试探挽回。

可就在他欲言又止的瞬间，身侧的苏清澜骤然转头，目光清冷平静，没有半分温度，直直看向他：“证件带了吧？”

短短四个字，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留恋，硬生生将他所有未说出口的挽留、所有摇摆的念头，死死堵在了喉咙里。

话音落下，不等陆晏辰反应，一旁随行的律师立刻上前，熟练地将陆晏辰的资料，整齐递交给窗口工作人员。

这些材料早在第一次协商离婚时就已准备完备，今日陆晏辰通知到场，他又逐字逐句复核检查过，毫无疏漏。

陆晏辰眉心一沉，无奈侧头，暗暗给了律师一记严厉沉冷的眼神。

偏偏律师递交完材料便默默低头退至一旁，专注垂眸看着地面，半点没有捕捉到他眼底的愠怒与犹豫。

陆晏辰浑身紧绷，一屁股重重的坐在椅子上，心口堵得发闷，彻底说不出一句话。

窗口内的工作人员接过双方材料，按照正规离婚登记流程，认真核对信息后，抬头依规进行最终意愿问询，语气公正平和：

“两位当事人，经核实，你们已度过法定离婚冷静期，离婚协议内容真实有效、财产分割、权益约定清晰无争议。”

“请问双方是否属于自愿、自主解除婚姻关系？是否存在胁迫、欺诈、隐瞒、争议等情况？是否确认协议内容、无任何异议？”

流程问询规范严谨，一字一句落进耳中。

苏清澜没有丝毫迟疑，语气笃定、清晰利落：“我自愿离婚，无胁迫、无争议，确认协议全部内容。”

话音落地，现场陷入短暂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沉默静坐的陆晏辰身上。

他垂着眼，长睫覆下，掩尽眼底所有复杂心绪、不甘与悔意。

脑海里闪过苏清澜隐忍落泪的侧脸，闪过多年平淡相守的点滴，闪过自己一路的敷衍与辜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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