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赌注
叶向高和六部高层官吏们一脸无语，辽东那点破事他们显然不想管。
或许直到这一刻，明廷的高层还认为辽东在李成梁的节制下，能保持微妙的平衡，大明首当其冲的任务应该是解决财政困境。
可事实却不是如此。
努尔哈赤的獠牙已经露出来了，再过五年多的时间，萨尔浒之战失败，明廷将彻底挡不住后金的崛起。
叶向高端着茶水呷了一口，放下茶盏，这才开口道：“哦，多谢你的建议，还有事吗？”
孙继业：“……”
他深吸一口气，道：“这难道不是要事吗？乌拉部要被努尔哈赤征服，辽东只有叶赫部最后一道屏障，平衡打破之后，辽东将再不受大明控制。”
一名身穿绯红的官吏，板着方正脸，威严的道：“此事无需你操心，我兵部自有考量。”
开口说话的是时任兵部左侍郎的李祯，万历四十一年兵部并未有尚书人选，原兵部尚书邢玠致仕后，万历也懒得再廷推兵部尚书。
按道理说，兵部侍郎都说这话了，你孙继业也该知进退的离去了吧？
可孙继业偏不，他问道：“你有啥考量，细说一下。”
我细说你个大头鬼，你当你是谁啊？你是当朝皇上朱翊钧，还是负责主持六部事的内阁首辅叶向高啊？
你孙继业什么玩意儿呀？正九品的东宫左司谏，不晓得还以为你是东宫太子呢。
李祯淡漠的道：“兵部重事，无需与你说清楚。”
孙继业道：“家事国事天下事，什么不能说清楚，莫非你心中有鬼？”
“放肆！”
李祯怒斥道：“既然你想听，那老夫就告诉你，努尔哈赤根本突破不了乌拉部！”
“这不过是乌拉部和努尔哈赤、李成梁给朝廷演戏看！”
“小子无毛，知晓什么？”
他堂堂兵部侍郎，能与孙继业说这么多，已算是仁至义尽。
李祯主持兵部这么多年，对朝廷兵备大事，怎能不了然于胸？辽东那摊子事，说到底都是李成梁那个奸臣在搞鬼！
养寇自重，他罪该万死！
要不是皇上还需要维持辽东的平衡，李成梁祖宗十八代都要被他们文官给撅了。
当然，他这么揣测李成梁也没问题，事实也确实如此。
可辽东的事没有人比李成梁这个总兵更清楚，他在辽东做大，节制那么多兵马，朝廷不给钱，军费发不出去，他怎么去控制辽东局势？
每次问朝廷要军费，朝廷总是推脱，无奈之下他才养出努尔哈赤这头狼来，让朝廷时刻保持危机，如此才能输送军费去辽东。
李成梁错了吗？没错。
站在文官的角度上来看，文官们这么厌恶李成梁错了吗？也没错。
归根结底还是大明朝廷发不出来钱了。
可你们闹归闹，辽东不能丢呀！
孙继业坚持道：“万一呢？我认为还是要下令派兵过去增援乌拉部，不然乌拉部真被努尔哈赤攻破该怎么办？辽东领土拱手让人？那你这个兵部侍郎不成了卖国贼了吗？”
“抱歉，我这个人说话比较直，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李祯气的胸口都在剧烈起伏颤抖，六十多岁的人了，差点被孙继业给气的厥过去。
或许兵部的人都如此暴脾气，你瞧其他部堂阁老们，就显得淡定很多。
李祯哪里收到过如此奇耻大辱，讲道理，在文官政坛混的，能升到一部之首，其含权量究竟多高，就不言而喻了。
这么说吧，李家后人只要不是杀了五品以上的官，他一句话就能平事。
这就是大明朝正三品的含金量！
可现在，居然有个毛头小子，一坨大便一样的勋贵子嗣，大言不惭的和他分析辽东兵备局势，还说辽东丢了他就是卖国贼？
这谁能忍？
明朝的文官什么都可以接受，但你要说他是卖国贼，不好意思，被礼法熏陶之后的文官士大夫们，一定会和你拼命！
“你放肆！”
孙继业淡定的道：“我只是说这个后果，他还没发生，所以你暂时不是卖国贼。”
“我兵部做事，何须向你解释，你算个什么东西？”
李祯破口大骂。
叶向高赶忙出言做和事佬：“好了好了，都是为国考量，李大人乃兵部首揆，何必和他一般见识呢？”
孙继业道：“叶阁老，你也劝劝他，让他兵部下个调令，送去五军都督府，转送辽东，配合乌拉部防备努尔哈赤的进攻吧。”
叶向高：“……”
老夫替你解围，你这家伙怎么不知进退？
李祯气急败坏的道：“来人，来人！给他带走，带走！”
孙继业瘪瘪嘴：“哎呀，你这小孩，怎么喜欢顶嘴啊。啊，你这小孩，怎么对长辈不尊敬啊。啊对对，我就错了，我是你的长辈，教育你怎么了……哎，这个社会怎么了？为什么老了就能倚老卖老，道理讲不过就开始胡搅蛮缠？好想变老啊，这样我就能为所欲为咯。”
这下子，整个文渊阁突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宁静。
陈矩都不得不暗暗给孙继业这愣头青竖起拇指，你孙继业真牛逼啊，皇爷都不敢这么阴阳怪气的和文官说话，偏你敢！
李祯厉声道：“今天老夫话放在这，老夫三年翰林庶吉士，十年兵部主事，五年兵部郎中，二年兵部侍郎！”
“若是乌拉部被努尔哈赤攻破占领，老夫立刻引咎辞职，老夫承认眼光战略不如你这毛头小子。”
“可若乌拉部最后安然无恙，老夫也不欺负你，到那个时候，老夫定会参你妄谈国事，胡作非为，参你孙家满门流放！”
叶向高赶忙道：“李侍郎。慎言！”
事关你身家前途，政治未来，何必像小孩一样拿这种东西做赌注？他孙继业配吗？你什么地位身份，何必和他计较？争这一时之快，有什么用啊？
可李祯铁了心了，压根不听叶向高的建议，指着孙继业道：“现在够不够了？”
孙继业无语道：“我又没要和你赌，我只建议你干点正事而已。”
“呵呵！那你在建议个什么？你连自己的分析都不自信，你自己都看不上你自己的分析，你又为何来此高谈阔论？岂非徒增笑料？”
孙继业来了脾气，道：“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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