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不识字的人
“赶紧算算这个月咱们赚了多少。”
赵星棠说这句话的时候，两只手搁在桌上，往前凑。
桌上摆着一只算盘，一本摊开的本子，还有一支笔。
青葙站在她旁边，伸手去拿那本册子。
册子是靛蓝封皮。她拿起来翻开，头一页上写着“金刚经”。
青葙的手停住了。
她停了两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两只手把册子捧着举起来。
赵星棠看她这个样子，脸上的期待收了。
“怎么了？”
“小姐，我、我……”
青葙低着头，两只手在抖。
赵星棠把册子接过去翻了两页，又翻回来。
“你赶紧好好说话。”她说，“跪和磕头能解决问题，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我拿错了。”
“拿错了？”
赵星棠把册子举起来，对着门口那片昏黄的光看。
纸是黄的，字也正。一列一列，一行几个。
“这是什么。”
“是本真的佛经。”
“佛经？”赵星棠说，“那账册呢。”
“我回来时，的确是账册。”
青葙抬起头，脸是白的。
“我回来时不想多事，特意抄了小路。”
“遇到咱们院里两个三等丫鬟，蕺儿和兰香。”
“一定是她们。”
“我错把佛经拿了回来，她们把账册拿走了。”
赵星棠把册子往桌上一扔。
她“腾”地站起来。
“还跪着干吗。”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叫上冯嬷嬷，去抓人。敢偷主子的东西，就直接捆了，捂上嘴发卖出去。”
她走到衣架边，把外头的衣裳拿下来。
“难道还等着林锦岐回来，要我们主仆好看吗？”
青葙也站起来。
“是。”
外头下着大雨。
白日里天色昏得像傍晚。屋檐上的水连成线往下倒，廊下的砖地上有水在跑。
游廊上有一串人。
青葙走在前头，提着裙子。紫堇举着伞，给赵星棠遮。冯嬷嬷和几个仆妇跟在最后，一个拿着绳子，一个提着一根短棒。
三等房的屋门开着半扇。
兰香从茶水房那边跑回来，浑身湿透，衣角还在滴水。
她冲进屋的时候，蕺儿正站在床边。
蕺儿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重新梳过，鬓边插着一支小珠花。她扶着头发，在床边哼着歌。
床上放着那本靛蓝封皮的册子。
“你怎么还没把佛经给大奶奶送去。”兰香说。
蕺儿回头看她一眼。
“佛经是给大爷的。”她说，“又不是给大奶奶的。”
“大爷不在。”兰香说，“那不就应该给大奶奶。”
“老太太院里的姐姐说了，这是给大爷的佛经。”蕺儿说，“我当然要亲手交给大爷。”
她把珠花往里按了按，退开半步，对着窗户那边学了个小姐的派头，作了个福。
“好看吗。”
兰香没有看她。
兰香在看床上那本册子。
蕺儿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
她的脸一下子沉了。
“我警告你，许兰香。”她说，“这可是我的差事，你休想抢！”
兰香往窗外看了一眼。
窗纸那边有水声。除了水声，还有一阵杂乱的脚步，踩在廊下的水地上。
她转过身。
“送个佛经而已。”她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放大了些。
“又不是送佛祖。我才不会和你抢呢。”
蕺儿的肩膀松了一点。
“算你识相。”
门是被踢开的。
“嘭”的一声，两扇门板撞在墙上，弹回来又被人拨开。
赵星棠站在门口。
她身后是青葙、紫堇。再往后，廊檐下面站着几个仆妇。
蕺儿只顾着看门口的人。兰香看的是廊下。
她看见了绳子，卷着，拿在一个婆子手里。还有一根短棒，靠在柱子边上。
赵星棠的眼睛落在蕺儿的怀里。
青葙一步上去，把床上那本册子抓了过来，翻开一小角看了看，抬头对赵星棠点了一下头。
赵星棠的胸口松了一下。
她这才有工夫看戏。眼睛从蕺儿身上扫到兰香身上，又扫回来。
“你们刚才说什么我的差事，你的差事。”她说，“是怎么回事。”
蕺儿的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们摘花时，碰到老太太院里一个姐姐。”她说，“她吩咐我把这本佛经交给大爷，让大爷找个地方供上。”
她喘了一口气。
“我回来的路上冲撞了青葙姐姐，摔了一跤。衣服染了泥。怕污了大奶奶的眼，就先回屋换件干净衣裳，再把佛经送去大爷和大奶奶屋里。”
赵星棠盯着她，从蕺儿的头上看到脚上。
蕺儿的两条腿往回收了一下。
她今天穿的是一双新鞋。绣花的，鞋面白，鞋底还带着新浆过的硬。
赵星棠的眼睛在那双鞋上停了一停。
然后她看兰香。
兰香站在门边。她浑身湿透，衣角还在滴水。脚上那双鞋是素面的，泥从鞋头糊到鞋帮，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你浑身湿淋淋、一脚的泥。”赵星棠说，“又是干什么去了。”
“回大奶奶话。”兰香说，“我去茶水房送菊花时赶上了下雨，宝盖姐姐让我先回来换身衣服。”
赵星棠没有立刻说话。
她又盯了蕺儿一眼。
盯完她讥笑了一下，扭身要走。走到门口，她眼睛扫到门边搁着的一只篮子。
篮子里的花是干的。干干爽爽，一朵也没有湿。
她看了看那只篮子，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径自走出去了。
青葙和紫堇跟着出去。廊下那一群仆妇也呼啦啦地走了。脚步声沿着游廊往那头去，转眼被雨声盖住了。
兰香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两扇门板合上，把风雨关在外头。
她靠在门上站了一会儿。
“大奶奶生不出孩子，还妒心这么重。”
蕺儿的声音从后头过来。
“明知道我们……我是大太太给大爷的人，还把大爷看得这么紧，一点近身的机会都不给！”
兰香回头看了她一眼。
蕺儿坐在床沿上，两手撑着膝盖，脸上的气还没散。
她还不知道。
兰香从袖子里拿出帕子，擦掉脸上的水，走去箱子那边拿干净衣裳。
“我和你说话呢。”蕺儿说，“你怎么一声不吭。”
“宝盖姐姐还在等我回去干活。”
“那正好。”蕺儿说，“你把那篮子花一块带过去，就说我淋了雨心口不舒服。”
她说着就气鼓鼓地脱了鞋，一歪身躺到床上，脸朝里。
正房里，赵星棠把两本册子摊在桌上，一本一本翻。
两本长得太像。封皮一样，纸一样，边角也一样。一本打开，里头是佛经；一本打开，里头是账。
“难怪你会拿错。”她说，“这两本册子若不识字，可不就是分不清楚嘛！”
青葙站在旁边。
“我以后更谨慎些，绝不再犯错了。”
赵星棠把两本册子都推给她。
“把账本收好了。”她说，“佛经嘛，等雨停了，你让紫堇送过去，我不耐烦见林锦岐。”
青葙依言把账册放进箱子，佛经搁到一旁的架上。
紫堇端了热茶上来。
“小姐怎么没有发落蕺儿和兰香。”
赵星棠端起茶，喝了一口。
“你从小跟在我身边。”她说，“只长个子不长心眼，依旧是个猪脑袋。”
紫堇没把这话放在心上，不解地去看青葙。
青葙正在锁箱子。
“既然是个糊涂蛋。”她说，“我们又何必闹出动静，惹人生疑。”
她把钥匙拔出来挂回腰上，又按了按锁扣。
“回头奶奶把佛经转交给大爷，这事也就抹平了。”
紫堇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她说，“蕺儿、兰香和我一样都不识字，认定了那是佛经。”
她掰着指头数。
“一个胆子肥，想借机接近大爷。”
“一个胆子小，不敢和蕺儿争，老老实实去送花了。”
紫堇说完，屋里静了一息。
青葙把钥匙在腰上按了按。
“蕺儿如果知道那是账册。”
她说。
“绝没有心思回屋子换衣服、梳妆打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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