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烧信
二老爷是晌午来的。他一进门,径直进了正院,连茶也没让人上。
“大哥。”二老爷站定,脸色不好看。“南边那个粮商,跑了。”
沈伯儒放下笔。
“上个月还说要周转……”
“跑了。”二老爷说,“铺子空了,人也走了。我托人问到南边,说他把货和现银都折了,连夜走的。”
屋里静了一阵。
“我投进去的那二百两,”二老爷顿了顿,“是我从二房公账上挪的。挪的时候,我说是租地。”
沈伯儒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二老爷说,“那笔钱,我没全投在货上。有一半,我拿去走了门路。”
“什么门路?”
“我想着,家里出了事,总得有人在京里替咱们说话。”二老爷说,“我托人辗转递了银子出去,想买个门路。”
沈伯儒的脸色变了。
“你递给了谁?”
“我不知道。都是中间人,我没见过正主。”
“凭据呢?”
二老爷没有答。他袖子里捏着半张纸,捏得起了皱。那是收银的字据,上头没有名字,只按了一个指印。
沈伯儒把那张纸接过去,看了许久。
“你把把柄,递到人家手里了。”
二老爷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那天夜里,外书房的灯点到三更。
一股烟把沈嘉兰呛醒了。她起初以为走了水,披了衣裳就往外跑。跑到廊下才看清,烟是从书房门口那只铜盆里冒出来的。
盆里烧的是纸。
沈其翰坐在门槛上的小杌子上,手里捏着一封信。盆边坐着沈伯儒,拿着一根铁钳,把烧不尽的纸角往盆心拨。
“祖父。”
“醒了。”他没回头,“回去睡。”
沈嘉兰没有走。她站在廊柱旁边。
她看了一会儿,才看清那是信。一叠一叠的信,从一只箱子里拿出来,解开绳,一封一封地看,看完往盆里放。
“祖父,这些信不能留么?”
“不能留。”
“为什么?”
沈其翰把手里那封放到膝上,抬头看了看天。天是黑的,一颗星也没有。
“因为这些信上写的都是别人的名字。”他说,“信留着,写信的人就还在。信烧了,写信的人就干净了。”
“那写信的人,现在在哪儿?”
“有的在岭南,有的在云南。有几个,去年就没了。”
“他们的家里人知道么?”
“不知道。”沈其翰说,“这几年,谁跟谁都不敢来往。来往一次,就等于留下一封证据。”
他把手里那封放进盆里。
“所以这些信,我留到今天才烧。今天不烧,明天就来不及了。”
火苗腾起来,照亮了他半张脸。
廊子那头有拐杖的声音。沈老夫人来了。她披着一件厚衣裳,头发梳过了。
“你们在烧东西。”她说,“我听得见。”
她在廊下站住,看着那只铜盆。“烧到哪儿了?”
“一半。”沈其翰说。
“接着烧。我在这儿坐一会儿。”
沈伯儒搬了张椅子来。她坐下,两只手放在膝上。
沈嘉兰看祖母。祖母坐着,眼睛看着盆里的火。她手里没有核桃。
沈嘉兰这才想起来,祖母的手里从来没有空过。盘核桃,捻佛珠,总有一件在手上。今天她手里什么也没有。
过了一会儿,沈老夫人开口。
“其翰。烧完了,盆里的灰怎么处置?”
“倒进后院的水沟里。”
“别倒水沟。倒进花坛里。”沈老夫人说,“灰是干净的。埋进土里,明年那棵兰说不定开得好一些。”
崔氏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只匣子。她把匣子放在石阶上,自己也在阶上坐下。
匣子打开,最上头是一本册子,封皮上贴着“妆奁”两个字。
“这个也烧?”
“烧。”崔氏把册子取出来,“东西早就不在了。册子留着,只是让人知道有过。”
她把册子摊开,一页一页撕,撕一页,往盆里放一页。
撕到一半,她停了一下。那一页上写着一对金镯,底下有一行小字。
崔氏看了一会儿,把那一页也撕了。
匣子里还剩一本。封皮上什么也没有。
“母亲,这本也烧?”
崔氏的手停在封皮上。
“这本不烧。”她说,“上头记的人,还有活着的。烧了,就等于我认他们已经死了。”
她把那本册子塞回怀里。
沈其翰这时候站起来,进了书房。过了一会儿,他拿着一卷纸出来。
纸是裁好的,一共三张。他把纸铺在石桌上,让沈伯儒掌灯,自己研墨。
墨研好,他提笔,在第一张上写了八个字:
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写完,他把纸挪开,在第二张上写了同样八个字。第三张也一样。
三张纸并排摆着,墨迹都干了,笔意一模一样。
沈嘉兰站在旁边看着。她认得这八个字。头一回见它,是去年冬天,在书案上那张写废的纸上。
“伯儒。”沈其翰说,“这张给你。”
沈伯儒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没有说话。
“这张我自己留着。”
沈其翰把第二张折起来,揣进怀里。
剩下第三张。他看了孙女一眼。
“嘉兰。”
“在。”
“这张给你。”
“父亲。”沈伯儒说,“这八个字,您是写给我们,还是写给他看的?”
沈其翰没有立刻答。
“写给谁看,都不重要。”他说,“重要的是它留了下来。”
“留下来做什么?”
“万一有一天,有人问起沈家是什么人家。”沈其翰说,“有人能拿出来给他看。”
沈嘉兰把纸接过来。纸还带着一点砚台的凉。
“祖父,这八个字是什么意思?”
沈其翰看着她。廊下那盏灯照着,光落进他眼里。
“意思是,”他说,“这一辈子做过的事,我不后悔。”
“祖父。咱们家是不是要出事了?”
沈其翰没有答。他把砚台盖好,把笔搁回笔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只铜盆。
盆里的纸已经烧到了底,只剩一层灰,风一吹,飘起来几片。
“拿着。”他说,“谁问都别说。”
沈嘉兰把纸折起来。她回屋,把它塞进妆台最底下那个抽屉。
抽屉里,两支金器并排搁着。她把纸放在它们旁边,推上抽屉。
那天夜里,没有人哭。
沈嘉兰后来想,这是她见过的最安静的一夜。一屋子人围着一只盆,谁也不说话,只有纸在响。
天快亮的时候,火终于灭了。沈伯儒用铁钳把灰拢成一堆,装进一只布袋。
沈其翰站起来,把身上的灰拍了拍。“都去睡吧。”
第二天清早,秋葵把她叫醒了。
“小姐,后门有人递了样东西。”
“什么东西?”
秋葵摊开手。她手心里是一张折成小块的纸,没有封,也没有落款。
沈嘉兰把纸展开。上头只有两个字。
早走。
字是陌生人的手笔。她认得这两个字的意思。
她知道这是谁递的。一封信能当证据,两个字不能。
她想回一个字,可回给谁?她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
她走到外书房门口。门开着,祖父坐在里面,正在写东西。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张了张嘴。
祖父抬起头。“有事?”
“没有。”
她退了出来。
一个十三岁的女孩,能劝得动谁走?
那两个字在她手心里,握了半天,捂出了汗。她最后把它折起来,塞进妆台最底下那个抽屉,压在那一对金器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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