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死寂（一）
黄昏时分，店铺的风铃声响起，烧腊店的店员抬头看去。
在看到来人是东方面孔后，年轻的店员露出了笑容，但谨慎起见，他还是用英语问道：“请问您需要什么？”
走进店铺的女人穿着简单的白色长裙，墨色的长发披散，似乎是气血不足，她的嘴唇有些泛青，脸颊也很苍白，一双眼睛乌沉沉的，少了些活人气。
她开口，用的却是华语：“小份的鸡腿饭。”
“哦！你也是东大的！”店员熟练地切换了语言，向后厨喊了一嗓子：“小份鸡腿饭！”
然后他上前顺手帮对方擦了下桌子：“你老家哪里的？我们老板加店员都是闽海一带的。”
“……我是东鲁人。”
“哦，那确实不太近，你们那是黄海边上。”
“嗯。”
聊了几句，店员发现这位女客人似乎性格有些内向，而且越说话气色越显得差，他及时住了嘴，默默靠近后厨。
“吴哥，给这女仔倒杯枸杞茶吧，她看起来有些气虚啊。”
后厨的人掀帘子瞥了一眼，遥遥一看，便小声嘟囔道：“何止气虚，看起来跟游魂似的。”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后厨的人总觉得那姑娘有哪里怪怪的。
“嘘，别让人听见了。”
饭菜和茶水上得很快，现在正是饭点，忙碌起来之后，店员也没有闲暇去关照那位东大老乡，等到他忙的差不多，分神去看了一眼，才发现对方已经走了，而留在桌上的饭菜和茶水一口未动。
难道是临时去上厕所了？毕竟钱还没付呢。
店员疑惑上前，发现那原本热腾腾的枸杞茶此刻没有冒出一点烟气，用手一碰杯壁，竟然凉的像是冰镇过似的。
他咽了口唾沫，又摸了一下饭菜的碗壁，同样冰冰凉凉。
“邪了门了。”
店员觉得有些不对劲，等了一会儿，见那女人还没回来，便喊后厨的人：“吴哥，刚才那女仔好像逃单了。”
“什么？”吴哥掀开帘子，右手的刀还没来得及放下：“逃单了？”
他一眼便看到了桌上的饭菜：“哪有饭都没吃就逃单的，这图什么？”
吴哥走上前，同样注意到了冰凉的茶水，他记得自己之前倒的是一杯很热的枸杞茶，正常情况下绝对不可能凉的这么快。
“饭菜也是冷的。”店员小声道。
吴哥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用筷子夹起那块鸡腿咬了一口，然后呸地吐了出来。
他的脸色此时已经有些发白：“没味。”
“什么没味？”店员没有反应过来。
“肉是冷的，而且没味。”吴哥又夹了一口米饭，这次吐得更快：“连米都没味了。”
此时此刻的吴哥，终于意识到自己之前掀开帘子看向对方时那种古怪的违和感来自何处，他有些颤抖地开口道：“小周，刚才那女客人进店时，你……你有没有看见她的影子？”
小周愣了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什么，咽了口唾沫：“我，我没印象了。”
“我没有看到。”吴哥道，“我没有看到她的影子。”
两人同时打了个寒颤，小周哭丧着脸：“在米国还能撞见东大的诡吗？”
“人家在米国饿了，不得找咱东大的老乡吃饭吗？那米国饭哪有老家的饭好吃，你也不用……不用这么怕。”吴哥强作镇定道，“明天咱们去唐人街找个庙拜一拜，再给那姑娘上炷香，指定没事的，别怕。”
*
林雪并不在意自己刚才不经意间就给老乡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
她游荡在黄昏的街道上，再度变成了无人能看到的灵魂态。
在上一场梦境里，杀死泰德后，她没有体会到达西说的‘杀戮会蚕食理智’，却切实体会到了力量的增长，并且解锁了新的能力。
——实体化。
别的恐怖片里亡灵的基础技能，她在历经了数个梦境后终于解锁了！
然而林雪很快便意识到自己开心的太早了。
事实上，实体化并没有给她带来多少增益，相反，她在实体化时反而会感到十分虚弱。
不然作为一个话唠，她怎么会在店员跟她唠嗑时回应得那么冷淡？实在是太虚了，没力气说话啊。
幸亏在上个梦境里，达西的那位擅长研究灵魂的女巫表亲给了林雪一些帮助。
她先是给林雪讲解了有关吸血鬼的故事。
“吸血鬼无法闯入人类的领地，但当人类同意后，这份保护便失去了效用，亡灵类生物能从人类身上汲取的力量却非仅有恐惧一种，你是东大人，应该很明白这一点才对，你们东大对于亡灵，不是有那种说法吗，叫什么……”
女巫一时想不出那个词汇。
林雪很快反应了过来：“香火供奉！”
“哦，是的，就是那个。”
“你可以尝试通过供奉来换取力量，能够实体化后，你更容易获取人类的信任。”
时至今时，林雪走在大街上，味蕾上还残留着鸡腿饭的香气，装成客人去点单，送上来的饭菜怎么不算是一种供奉呢？
好吧，这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林雪叹了口气，让人心甘情愿地给自己供奉实在太难了，还是吓人更方便也更经济实惠点。
说起来，自己的电话不知道被哪个‘幸运儿’捡走了，既然如此，就去拜访一下这位‘幸运儿’吧。
*
“Sometimes I feel the fear of uncertainty stinging clear.”
（有时，我感受到不确定的恐惧，清晰刺痛着我）
“And I， I can't help but ask myself”
（而我，忍不住问自己）
“How much I'll let the fear take the wheel and steer?”
（我究竟会让恐惧夺走方向盘，操控多久？）
驾驶座上的金发青年一边开着车，一边随着悠扬的音乐而清晰的鼓点摇晃着肩膀。
副驾上的短发女性低着头，翻看着购物超市的小票：“杰米，我们还有什么需要买的吗？”
杰米无奈一笑：“莉莎，这次买的食物够我们吃一周了，而且你知道你的习惯，做了两天饭后你就会想吃外面的饭菜。”
莉莎歪过头，回以灿烂的笑容：“难道你不想吗？如果你想要连着吃一周我做的饭菜也不是不可以？”
“好吧，你赢了。”
杰米·阿什与莉莎·阿什是一对新婚夫妻，他们来到这座新的城市还没有多久，最近一直在往家中置办新东西。
对于这对感情正浓的夫妻而言，偶尔的拌嘴调笑都是一种情趣。
车载音乐的声音伴着两人的笑闹声一路向前，直到快回到公寓时，车辆忽然颠簸了一下。
杰米的笑容瞬间消失：“……我们刚刚是不是压到了什么？”
莉莎道：“好像是颠了一下，或许是石头？”
杰米摇了摇头：“不，要比石头更大一些……莉莎，要不我们还是回去看看吧。”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始终有些不安。
莉莎看到杰米认真的模样，并没有阻拦，于是车辆拐了个弯，开回到方才让他们感到颠簸的地方。
还未下车，莉莎就看到了一个路中间的黑色座机电话，她松了口气，声音轻快道：“杰米，只是一台被人丢掉的电话而已。”
杰米却疑惑：“可是如果是电话，这么被压一下，应该会被压碎，可你看它还完好无损，说不定压到的不是这个。”
边说着，杰米边把车停到了路边，然后解开安全带下车，开始在四周的路面上搜寻。
车辆来往的大马路上，所有的事物一览无余，除了那个电话座机，并没有别的东西。
在杰米观察的时候，又有一辆车开过，轮胎精准地压到了那部黑色电话上，电话被轮胎压飞，精准地飞到了杰米的脚边，而那辆车在颠簸了一下后，丝毫未停地远去了。
杰米仔细一看，黑色电话居然依旧完整无损。
“What？”
这电话机是铁做的吗？
永远不要小瞧一个年轻人对新鲜事物的好奇心，杰米直接蹲下身子，拿起了那部黑色电话。
电话并不重，只是普通的硬塑料材质，根本不是想象中铁做的模型。
“杰米？”莉莎摇下了车窗呼唤他，“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杰米只思考了两秒，就抱着电话跑回了车上。
莉莎对此表示不理解：“嘿，杰米，你捡这东西做什么？”
杰米说：“你不觉得它很幸运吗？”
“幸运？”
“它只是一个塑料制品，却在两辆车的碾压下都丝毫没有受损。这说明每次碾压的接触位置、角度和支撑条件，都恰好让它承受的应力没有超过材料强度，或者避开了容易造成破坏的受力方式。这种巧合的概率极低，堪比中乐透。我想把它带回去当收藏品。”
莉莎摊了摊手：“好吧，或许这就是理科男人的浪漫？”
他们顺利开车回到了家，杰米将黑色电话机摆在了原木色的柜子上，除了不能用，它十分自然地融入到了客厅的家居环境之中。
莉莎来了兴趣，拿起话筒贴到了耳边。
“嘿，电话小姐，你是怎么做到在两辆车的碾压下都毫发无伤的？”
杰米满心满眼都是可爱的妻子，他上前环抱住莉莎的腰，向她咬耳朵：“为什么是电话小姐，不是电话先生？”
“一种感觉。”
莉莎说着，将话筒放到了杰米的耳边：“要听听回复吗？”
冰凉的话筒贴到了耳廓，杰米本来没有当一回事，只顾着闻妻子发间的香水味，可话筒里却突然传出‘沙沙’的声响。
他吓了一跳，动作一僵，然后缓缓推开莉莎。
“杰米？”
杰米没有说话，伸手从莉莎手中接过了话筒，仔细倾听，然而方才的‘沙沙’声似乎是种错觉，此刻的话筒里一片寂静。
“杰米？你怎么了？”
杰米放下话筒，按捺下不安，对莉莎安抚一笑：“我或许是太累了，有些耳鸣。刚才我还以为话筒里有声音呢。”
两人很快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低声交流着，然后越贴越近，转移到了卧室。
客厅里，林雪摸着下巴，总觉得这对‘幸运儿’的名字有点耳熟。
杰米，莉莎……名字听起来很大众，但组合起来后，一部电影的名字似乎马上就呼之欲出。
难道这次的梦境蓝本是她在现实世界里看过的电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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