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他的情话说得凶巴巴

青石台阶长年受护城河的水汽浸润，边角处长了些滑腻的青苔。

贺铮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大，可握着钟泠手腕的那只大手却收着劲儿，每下一级台阶都要稍微顿一下，拿自己的高大身形替她挡着河岸吹来的夜风。

杨树林子里头比马路上暗了不少，高耸的树冠把远处路灯的光亮切割得零零碎碎，脚底下的枯枝败叶被人踩上去，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不远处的石凳方向传来几声压低的嬉笑声，显然也有趁着秋夜过来钻林子搞对象的小年轻。

贺铮耳朵尖动了动，脚步一拐，拉着钟泠绕开那处石凳，径直往林子更深处的河岸拐角走去。

这儿长着几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杨树，树干排列得紧凑，正好挡住了外头的视线，底下是一小片踩得平整的泥土地，算得上是个无人打扰的僻静角落。

钟泠被他一路拉着走到老杨树底下，脚跟还没站稳，手腕上的力道就松开了。

她借着树叶缝隙漏下来的微弱月光，抬起头打量着跟前的男人。

贺铮松开她的手之后，并没有按照往常的习惯直接扑上来把她按进怀里，反而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站在那儿，一米九几的大高个儿把头顶的月光挡了个严严实实，宽肩窄腰的身形立在树影里，跟座铁塔似的。

钟泠眨了眨眼睛，把两只手揣进自个儿的外套兜里，后背轻轻靠在粗糙的杨树干上，仰着下巴笑吟吟地开口。

“贺师傅，咱们大老远从电影院走到这儿，你不会是打算拉着我在树林子里头乘凉吹冷风吧？”

贺铮没接她这句调侃，他垂在身侧的两只大手捏成了拳头，又松开，手掌心在工装裤的裤缝上蹭了蹭。

他脑子里头这会儿正回放着刚才电影院里的画面，那个穿长衫的书生在竹林里头跟绣娘表白的时候，是怎么个架势来着？

对，得先拿眼睛看着姑娘，眼神得缠绵，得深情，然后再慢条斯理地把心窝子里的话掏出来。

车队里的小徒弟也说了，哪怕是到了小树林里头，那也不能上来就啃，得先说两句甜言蜜语把姑娘哄得找不着北，这才叫有情调。

贺铮在心里头把台词颠来倒去地默念了两遍，觉得准备得差不多了，这才抬起眼皮，把目光落在了钟泠脸上。

他想学着电影里那个书生的模样，把眼神放得温柔一点，最好能拉出点情丝来。

可他长了一副刀削斧凿的硬朗五官，这会儿刻意屏住呼吸、绷紧了脸皮往人脸上盯，非但没显出半点江南水乡的温润劲儿，反而把眉心拧出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钟泠被他盯得后背直发毛，原本挂在嘴边的笑意都收了收，忍不住往树干上贴了贴。

“贺铮，你这么瞪着我干什么？你这副要吃人的架势，是打算在这儿劫道儿啊？”

贺铮听见这话，赶忙把拧着的眉头松开了一点，往前迈了半步，两只手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搁，干脆背到了身后，挺直了腰板看着她。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圈，压着嗓子，一字一顿地开了口。

“钟泠，你听好了。”

“你生得貌美如花，我心里头……很中意你！”

树林子里头只有夜风吹过杨树叶子的哗啦声，他这两句话说得中气十足，声调因为紧张而绷得平直，半点拐弯的软和劲儿都没有，听着倒跟在部队里头立军令状差不多。

钟泠愣了一秒钟，整个人僵在杨树干前头，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他。

贺铮见她不吭声，还以为自己这番学来的深情表白起了效用，心里头刚松了一口气，盘算着是不是该进行下一步了，跟前的小姑娘突然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地抖了起来。

紧接着，扑哧一声笑从她嘴里头漏了出来。

这声笑开了个头，后头的笑声就再也捂不住了，钟泠笑得直接弯下了腰，两只手捂着肚子，连靠在树干上的身子都顺着树皮往下滑了半尺。

“哈哈哈哈……哎哟，不行了，贺铮你快别逗我了，我肚子疼……”

她一边笑得直倒气，一边抬起一只手摆了摆，眼角都笑出了泪花子。

她真不是故意要拆他的台，实在是眼前的画面太折磨人了。

这么个身高一米九二、浑身腱子肉的痞坏糙汉，平日里抡起大铁扳手能把路霸砸得哭爹喊娘，这会儿却背着手站在小树林里，咬牙切齿地冲她背诵电影里的酸词儿。

这股子拧巴劲儿，就好比一个刚从刀山火海里杀出来的冷血悍匪，耳根子边冷不丁别了一朵大红绢花，偏偏他自个儿还一脸严肃地端着架子。

尤其是那句“很中意你”，从他嘴里头蹦出来的时候，那副凶巴巴的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下战书约架呢。

贺铮原本背在身后的双手慢慢放了下来，脸上那副好不容易端起来的架子，叫钟泠这一通笑给搅和得稀碎，半点也没剩。

他站在原地，看着笑得站都站不直的小姑娘，整张脸由黑转红，连带着脖子根都烧了起来。

“有这么好笑吗？”

他往前逼近一步，伸手扶住她往下滑的胳膊，把人从半弯着腰的姿势给提溜了起来，嗓音里头带上了几分磨牙的动静。

“钟泠，我跟你说正经的呢，你笑个什么劲儿？”

“还不许我笑两声了？”钟泠借着他的手臂站稳当了，拿手背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子，胸口还在不停地起伏着，喘着气仰起脸冲他乐，“贺师傅，你刚才要是手里头再拎把大菜刀，把这话往外一喊……我保证把兜里的粮票毛票全掏出来交给你，半个不字都不敢蹦！”

“你管这叫跟姑娘表白啊？人家书生说这话的时候那是柔情蜜意，你倒好，横眉立目的，凶得跟要扒我的皮似的！”

她越说越觉得乐不可支，伸出食指戳了戳他硬邦邦的胸肌，笑得眉眼弯弯：“我看你还是别学人家电影里头那套斯文把戏了，你这么个大块头，硬装起白面书生来，简直要把我乐死了。”

贺铮低头看着她那双被泪水洗得亮晶晶的杏眼，听着她嘴里头一句接一句的编排，心底里那点子初次搞对象的羞涩和局促，全被她这通笑声给激成了恼羞成怒的火气。

他为了今晚这出戏，琢磨了好半天，看电影的时候连瓜子都捏碎了一把，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憋出这么两句词儿，结果全成了这丫头片子的笑料。

去他娘的书生绣娘，去他娘的慢条斯理！

他就不是那块读书人的斯文料子，干脆还是按着自个儿的老路子来办最痛快！

“嫌我凶是吧？”

贺铮从牙缝里头挤出这几个字，也没等钟泠再开口接话，大手往她后脑勺上一扣，高大的身躯直接压了上去，低头就封住了她那张笑个不停的小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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